倘若他生在凤九重所掌控的千羽界,自小承欢于凤九重和沈轻舟膝下,身为一界之主的孩子,又是天生的青鸾神鸟,这孩子该是何等意气风发,明艳如骄阳。

    他也一定不会这样每时每刻都殚精竭虑,瞻前顾后,定是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倾城少年郎。

    而就算生在崇光界,若不是为保护云舒月,以沈星河的性格,一旦受了委屈或遇到不平之事,也定会拔刀相济,快意恩仇。

    每次一想到这些,再看到现实中沈星河在此世泥足深陷,被煎熬的内心折磨得疲惫不堪,云舒月都忍不住叹息。

    ……

    “星儿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

    被师尊带上云端时,沈星河忽然听到云舒月这样问。

    他也不管师尊是要带他去哪里,反正在师尊飞升前,他不会离开师尊半步。

    但即使已身心俱疲,心如死灰,听到这个问题后,沈星河也还是微微恍惚了一瞬。

    “我想……”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脚下空旷死寂的大地,眼中渐渐失去焦距。

    这一刻,沈星河忽然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到待自己如珠如宝却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沈轻舟,想到待自己如亲子却横死魔域的夜枭叔叔,想到一身傲骨却不知所踪的柳狂澜,想到满腔赤诚最终却一身凄凉的摇光。

    他想到光风霁月却被控制一生的沈若水,想到济世救人却最终枉死药王谷的花自栖,想到修为尽退不得不苟延残喘以求自保的白秋白灵犀,还有无数悄无声息死在这场灾难中的无辜之人……

    还有师尊。

    他的师尊高洁如雪,渺远淡泊,简直如月中仙人般冰清玉粹。

    但无论前生还是此世,师尊都不曾被天道善待,不但被降下那样带有强烈侮辱性质的“天罚”,还一再让失去灵力的师尊堕入污泥。

    “我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星河听到自己微微哽咽的沙哑声音,“……我想让高洁者不被玷污,能永远高高在上,自由自在地活着。”

    “我想……让骨肉至亲不再被迫分离,天各一方。”

    “我想……让心怀光明者被世界善待,佐饔得尝。”

    “我想,让作恶者被天打雷劈,万世唾弃,永不翻身!”

    “我还想……强者不凌弱,众者不暴寡,弱者不卑不亢。”

    “……我想让所有生灵,都能安稳、幸福又平淡地活着。”

    说到最后,连沈星河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难看,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讽这个与自己理想中截然相反的世界。

    云舒月摸了摸他的头,沈星河捧住师尊的手,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只一瞬不瞬抬头望着明月般皎洁的师尊,小声问道,“师尊,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云舒月缓缓把他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沈星河微微颤抖的脊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叹息。

    “会实现的,”他轻声说道,“终有一天,星儿想要的那个世界,一定会实现。”

    沈星河却知道,师尊这只是在安慰自己。

    这世界已变得如此不堪,所有人都泥足深陷,不见天日,无辜枉死之人不知凡几,无论是他还是师尊,都不过是在挣扎求生。

    但师尊还有飞升的希望。

    沈星河只期盼那天能早些到来。

    在这个日渐疯狂的世界把他们彻底吞噬前。

    【师尊师尊快飞升吧……】

    【快些飞升吧……】

    【离开这里。】

    【离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回头。】

    ……

    他们在云端上飞了很久。

    逐渐被鬼气吞没的云海之上,沈星河遥望着远方即将坠入无边鬼气的夕阳,终于问云舒月,“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飞了这么久,明显不是去乾元。

    云舒月垂眸看着无尽云海之下死寂的大地,轻声说道,“就快到了。”

    “我们去鬼域。”

    ……

    在沈星河原本的计划中,若他们能在药王谷寻到花自栖的踪迹或解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本就是西方鬼域。

    但在看到之前师尊净化鬼气后,明显被汹涌扑上的鬼气当做猎物,沈星河对这无边鬼气的忌惮便又更深了许多。

    沈星河其实很想问师尊是否有把握全身而退,毕竟他们都不知道,那放出如此庞大鬼气的幕后之人究竟已是何种境界。

    但同时,沈星河又觉得这想法好像是在质疑师尊的实力。

    师尊如今已是大乘期大能,距离渡劫期只一步之遥。

    虽说这一步或许要走上很久,但即使如此,在已数千年年无人飞升的崇光界,师尊的实力都是绝对顶尖的存在。

    沈星河明明一直坚信师尊是此世第一人,最近却时常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