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宁焰心里像揣了只小鹿似的,乱撞得厉害。

    他在想,要是盛寒不来赴约怎么办?

    宁执转眼的瞬间,就看出他的紧张,但也不戳破,只是嘴角隐隐带笑。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同他说道:

    “妈妈新上映的电影你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宁焰撇嘴,手放在后脑勺,抵着靠背,

    “就那样咯,电影就是她的命,她都快把我们忘了。”

    声音有些闷,他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余似影了。

    “别瞎说。”

    宁执心里有些被针扎的刺痛,但他故意忽略不计。

    在宁执二十多岁时。

    华敛城上流圈子,人人都知,宁执风流倜傥,放荡不羁,唯独一头扎在了余似影水墨画一般的眉眼里。

    自此修身养性、追着女朋友哄。

    情开伊始,宁老爷子就是极力反对的

    他派人调察过,余似影小模特出身,私生活不干净,同时跟不少男人混过,自从有了宁执的爱护,在娱乐圈倒是混得有头有脸。

    他一生要强,思想略微守旧,绝不允许宁执同余似影这样过去不干净的人在一起。

    宁执何尝不知余似影的过去,但情深狂热之时,他不禁为她找理由辩解,她过去身份苦楚,难免要为生活折腰。

    直到宁执不听宁老爷子的劝,执意要和余似影结婚时,两父子彻底闹掰了。

    宁执搬到无旧人认识的湛风小城,和余似影隐婚。

    这也意味着他彻底离开了宁氏集团的庇护,生意重新起步。

    好在这十几年,他的外贸运输公司蒸蒸日上,在湛风逐渐枝繁叶茂。

    他也为自己的小家顶出了一片天。

    依靠自己,他也能在背后为余似影的演艺事业提供资金支持。

    终于,余似影的过去被他完全隐匿,能够在娱乐圈发展得炙手可热。

    只是,两人的感情反而淡了,这是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今天圣诞节,你妈妈会回来!”

    宁执想起这个,心情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刚才还在家里用手机录下了家里被他布置完的样子,发了视频给她。

    闻言,宁焰的剑眉飞扬,眼里含光,他也是十分喜悦的,

    “真的?”

    宁执笑,“能骗你不成?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湛风了。”

    话音刚落,就接到了余似影的电话,他很快接起,惯然腻歪地喊:

    “喂,小影,你要登机了吗?”

    余似影似乎还在活动现场,电话那头很嘈杂,有现场导播的说话声。

    她时间不多,语速很快,

    “我今天不回去了,有一个活动推不掉,行了行了,我不和你说了,这边要拍摄了。”

    宁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挂断了电话。

    他一下子心里变得空荡,想抓点什么东西塞进去。

    连带着车内气氛都低沉了许多。

    他转头看了眼宁焰,宁焰还沉浸在赴约的紧张之中。

    脸上自嘲地笑了笑,还说什么给儿子支招。

    从和余似影在一起,他再也没了情场上的淡定自如、谈笑风生,反而次次变得手忙脚乱。

    宁执想起两人刚认识时,她似火的热切与脉脉的情意。

    再到如今,偶尔一通电话,也是匆匆挂断,以及,久久也不回复的消息。

    他握在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绷得僵直。

    神思飘荡到很远,他盯着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透过跳动变化的绿色数字,目光变得空渺,像是在看更远的过去。

    思及过去,眼里的眸色像是定住了,他没有注意到周围。

    甚至也没有看到从左侧路口,一辆极速行驶闯过红灯的大卡车正横穿而来。

    宁执思绪走远,没有注意,随意瞧见前方的绿灯,便径直开过去。

    两辆车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

    五米。

    四米。

    三米。

    宁焰往左转过视线,瞥见左边急速而来的卡车,惊呼:

    “老爸,车!”

    第30章

    速度太快,时间太晚,下一瞬就要相撞。

    宁执被他的喊声拉扯回神思,只来得及往右边倾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用坚硬的脊背撑起一方空间,拼命护住副驾驶的宁焰。

    是震破耳膜的巨响,跑车呲出几米远,撞到路边护栏,侧翻在马路上,铺天盖地地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是什么糊住了眼睛?

    血,血,宁焰满脸都是粘稠的血。

    宁执瘫软倒在他身上,双手还是圈住他的姿势,头上破了个血窟窿,血流个没完没了,了无生气。

    “老爸!老爸!你别吓我。”他的声音颤抖不已。

    泪水混合着血水,簌簌往下落。

    他拼尽全力想挣脱,把宁执拉出去。可车辆被撞的变形,他被挤压得动弹不得。

    漫天席卷而来的绝望感淹没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是一把寒锋利刃,狠狠将他撕裂,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疼痛,像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击碎他的骨头,再碾成粉末。

    他就是一摊微弱要消散的粉末,什么用也没有,只剩下薄弱的意识牵动着翕张的嘴唇,溢出几丝飘渺的呼唤,

    “老爸……老爸……你快醒过来……”

    粉色的鲜花被血浸透,如同来自地狱的颜色。

    毛绒兔子被玻璃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这一切,就在一瞬间。

    救护车的声响越来越近,呜咽呜咽,送来了渺茫的希望。

    有人把他们分离,送上担架,宁焰昏迷中像个没有魂魄的布娃娃,任由人摆布。

    医院里萦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在昏迷里猛然惊醒,牵起脑袋一阵抽痛,头上的纱布、手腕的夹板,无不提醒着他那一幕的真实性。

    他扯下左手的输液细针,跌跌撞撞,眩晕里撞倒了一个发药的护士也浑然不知。

    小护士嗔目要责骂几句,见到是醒来的宁焰,再忆及同他一起送过来的那个像是他爸爸的人,把责骂咽回了肚子,望着他满是慌乱的背影,眼里兜着无限的怜惜。

    宁焰落入茫茫无垠的海洋,他拼命找寻着,可找到的只是太平间里一具安静的尸体,白布下的宁庆像是睡着了,俊朗的五官定格在冷白的面容上。

    一张死亡通知书,轻飘飘的一页纸,他接过,撕了个粉碎。

    另一边,警方全力追捕酒后驱车闯红灯且肇事逃逸的司机,纵然对方换了多处藏身的地点,几次三番乔装改扮,依旧被抓捕判刑入狱。

    墓地里,葬礼有很多人,有宁执的下属、合作伙伴、朋友。他们脸上肃穆凝重,在哀悼着一个灵魂的亡去。

    “节哀顺变。”他们说道。

    宁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得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脸上带着悲痛。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余似影终于从暗处走出来。

    她狠狠掴了一个巴掌,甩在宁焰的脸上,食指颤抖,指着他,

    “怎么偏偏你还好好的?要不是开车去接你,他怎么会死!你怎么有脸站在你爸的墓前?”

    宁焰的脸高高肿起,低着头,眼里平波无澜,如同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怎么死的不是你!你应该下去陪他!”

    余似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宁焰抬眼,看着眼前的她,瞳孔里倒映着她扭曲得变形的脸,一下一下推搡在自己身上的动作。

    终于,他嘴里如同临死前的叹息,呢喃着:

    “是啊……怎么死的不是我……”

    眼里空洞,两条冰凉的水从眼里溢出,落在草地里,悄无声息。

    宁焰陷入了无限的自责里,他想,如果宁执不来接自己,他就不会死了。

    宁执死了,余似影失去他的庇护,演艺上多了许多难处。

    宁执在时,她无需顾及什么,有些人得罪便得罪了;而现在,墙倒众人推,她处处碰壁,一夕之间从天上跌落泥里。

    她做模特时混乱的私生活,也被人扒出。

    那段时间,各大杂志的娱乐版块都是她火爆热辣的照片。

    甚至还有人爆料出她和富二代结婚,与她之前在各大采访里说自己未婚单身相违背。

    几天之间,她成了靡。乱不堪的人,玉女人设坍塌崩裂。

    少了宁执,她什么都不是。

    余似影认为,这一切都是被宁焰毁灭的。

    对了,宁焰。

    要是再让媒体记者拍到她有个儿子,那就再也不可能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