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了是不是?没想到我是这么不堪的人?”

    “她说的……真的?”

    “刚刚你不是都听到了?”

    “我,我不相信……”

    “是不愿意相信吧。”

    “……”

    他回过头来,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不是秦凌……”

    言下之意是说他们不是一类人吗?

    “……”

    “明白了?”

    “我……知道了。”

    我看看他欲言又止。他仿佛洞穿我的心思,

    “想问什么就问吧。过时不候。”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恩。”

    “那……你真的是她说的那种人?”我依然不死心。

    他笑了,然而还是高深莫测的那句,

    “你说呢?”

    我无话可说了。犹豫了半天,尽管艰难,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疑惑,

    “你……真是那么看我的?”

    他叹息,眼神冷极了,

    “你还是以为我是秦凌!”

    他“忽”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眼神烦躁不安,

    “我就那么像他吗?你一直把对他的感情强加给我,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秦,纳夕……”

    “苏晓安,你很过分你知不知道……我不是秦凌,可我也不是石头啊,你对我这么好,我……算了!”

    他赌气地别过了脑袋,胸口开始激烈地起伏。我心知是自己惹恼了他,然而却也被他弄糊涂了:他在说什么啊,“纳夕”明明就是“秦凌”啊。

    我们各怀心思,都沉默下去。良久。

    “纳夕……”

    他的情绪看来已经平复,

    “说。”

    “以后怎么办啊?”

    “你是说我,还是你,还是我们哪?”

    “当然是你啊!”

    他忽然坏坏一笑,

    “今天的事因你而起,你当然得对我负责。”

    “负,负责?”我瞠目结舌。

    “是啊,我身上分文没有,你当然得管我。难不成你想把我扔大街上?”

    打住!怎么我还是没听明白,“负责”这回事不是应该女的跟男的说的嘛,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全乱套了?

    见我忽然没反应了,纳夕立刻恶狠狠地瞪住我,

    “苏晓安你想清楚后果,要是你今天敢扔下我,哼哼……”

    我在心里咒骂一句:混蛋,都到这份上了,还摆臭架子威胁人!不过,事情怎么说都是我惹的。我看看手表,

    “我身上就剩车钱了,你忍忍吧,等到了学校我们再吃饭。”

    纳夕狐疑地瞄瞄我,

    “学校?”

    “恩。对了,学校!我怎么忘了,快走快走!”我赶紧推着他跑。真是失策了,这么久一直千方百计想让纳夕想起自己是秦凌的事,居然忘了最应该带他去的地方就是学校啊,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多的光阴,留下的记忆应该也是最多的啊。

    开门的是萧萧。

    她愣愣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纳夕,嘴巴张得大大的。纳夕拽拽地瞥一眼她,不怀好意地说,

    “喂!你的下巴要掉了。”

    萧萧这才反应过来,花痴的本性一览无余,

    “天,天人帅哥!天人帅哥回来了!”

    下一秒迅速转脸质问我,

    “苏晓安,你还真是藏得滴水不漏啊!”

    纳夕讷讷地把头偏向我,不解地问,

    “她谁啊?”

    “什么?”萧萧的表情告诉我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我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拍拍她肩膀,转身面朝纳夕,

    “自我介绍一下吧。”

    纳夕稍稍溜溜眼前这个咋呼咋呼的小女孩,极不情愿地开口,

    “我是纳夕。”

    萧萧的脑袋火速转向我,几乎要叫出来,

    “纳,纳什么?晓安,你家帅哥脑子撞坏啦?”

    我伤脑筋地摁着太阳穴,

    “大概是吧。”如果不出意外,下面他应该——

    “苏晓安,小心你的用词!”果然,我话音刚落,他已经是满脸的老大不乐意了。

    萧萧难以置信地望望我们,

    “先进来吧。”

    屋子里人头攒动,无一例外饥渴地盯着我,恨不得马上从我脸上挖出答案。还好人都在,也免了我多做解释。

    “他不是秦凌,他叫纳夕。从今天起——无家可归。”我考虑了一下措词,最后发现还是这比较切实。

    想想莫名其妙地托着腮帮子,笑得花枝乱颤,

    “你们俩在干嘛啊?玩游戏?”

    靖男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晓安,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萧萧也急忙跟着插上嘴,

    “就是!我们又不是傻瓜,这明明就是秦凌好不好!拜托你说实话!”

    我烦恼地瞅着纳夕,

    “你自己来吧,我没本事说得清。”

    纳夕的样子看起来早就被我们弄晕了,他满眼茫然地摊开手,

    “我——真有那么像秦凌?”

    一屋子女生异口同声,

    “你本来就是好不好!”

    我们两个费劲唇舌,她们还是半信半疑。怪谁呢,说他不是秦凌,连我自己都不信。

    好容易等她们都出去,屋子里才算安静下来。我们盘膝在垫子上坐下,此时此地,这小小的天空里就只剩我们两个,恍恍惚惚,忽然就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那样熟悉而温暖。我起身冲咖啡,

    “喝什么?还是爱尔兰吗?”

    纳夕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忽然道,

    “你——和‘秦凌’之间的事,可以讲一些给我听吗?”掌心的咖啡握得紧紧的,他似乎问得犹疑不定。

    我难掩自己的惊愕,之前只要我一提起这个,他总会火冒三丈,那么现在……泪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转,又生怕不小心被他看见。我赶忙低下头,不知不觉慢慢陷进了回忆,

    “初中的时候,我总爱上课开小差,有一天下午,又因为这个被数学老师罚站在走廊里……那天阳光真好,你……对不起,是他就这么捧着满满的作业从我面前经过……腰挺得笔直的,眼神干净得不得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了淡淡的薄荷香……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那年我初二……

    呵呵,我没问过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就那么对他一见钟情了!”

    纳夕茫茫然地拧起眉头,

    “……”

    “那时侯,为了看一眼他的背影,我常偷偷跟他去打水,又怕被发现,只好东躲西藏,结果经常撞上树啊、电线杆子啊什么的,以至于腿上、脑门儿上老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新伤添旧伤,总也不见好……”

    纳夕难得不见恶意地笑一下。

    “而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下自习了,我才敢偷偷溜进他教室,看他的书,看他记的笔记,偶尔也会忍不住留下点涂鸦什么的,呵呵……”

    “还有,在每天下午的四点半,死气白赖地窝在班主任老毛的办公室,因为秦凌会在每天的这个时间准时交作业过来,他从来不会迟到……那种感觉,真的很幸福、很满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纳夕的眼神远远地飘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可是,整整三年,我们只说过一句话……还是在快毕业的时候,他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然后我们分开,又是三年……有时候想想,这世上有多少个三年经得起我们去等待呀,可我毕竟是等到了……大一那年暑假,我们终于再见了……他一点儿都没变,依然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呵呵,其实他也变了一点儿,他长高了,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那一天,冰激凌店那么多人啊,可他居然什么也不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苏晓安,你做我女朋友吧!’……”

    眼前的纳夕仿佛笼在了一层烟雾里,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挥之不去的伤痛与幸福脉脉将我淹没。轻褪下颈上的银色指环,我推到他的跟前,

    “……这个,是去年十月,他送给我的……因为有点小了,所以一直挂在脖子上……”

    纳夕伸出手指,端详许久,

    “这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安静地凝视着他,

    “那里面,有我跟他的名字……”

    纳夕缓缓地舒展眉头,眼底的神色逐渐柔软起来,

    “我在云南出生……也在那里长大,九岁那年,遇到了依香,然后一直在一起,到现在……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到南京,这座城市让我有种亲近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我很喜欢它,所以决定留下来,开了这家‘b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