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破裂开的门里,秦易立在那片刻,不明所以的嗤笑一声,捡起地上自己的外套,面无表情的离开,只剩满卧室的狼藉。

    邱行之把卫予抱到卤味附近他的车上,喊了乔奇在后座扶住卫予,一踩油门,车子疾驰朝最近的医院而去。

    卫予一直没清醒,只有几个皱眉摇头的动作,意识不清的模样吓坏了乔奇,一叠声的问:“哥怎么了啊,怎么办啊?会不会有事?”

    邱行之这会出奇的冷静,吩咐乔奇:“给店里阿姨说一声,你们住的房子门坏了,帮忙看一下,明天找人换,味卤明天闭店一日,两个店都通知到。”

    乔奇毕竟年轻,没见过这种阵仗,着急忙慌的掏手机,折腾好一会才办妥,正好到医院,邱行之和乔奇合力将卫予架进去急救。

    卫予在帘子后面,邱行之呼吸困难,松了松风衣和领子,乔奇不住往里张望,一米九的个子急的像孩子,邱行之定下神,拍乔奇的胳膊:“没事,坐下等。”

    乔奇擦了把纯被吓出来的汗:“要不要告诉姑姑他们?”

    “先别说。”邱行之下意识阻止,卫予应该不想父母担心,“卫予醒了自己决定。”

    乔奇言听计从,坐下继续朝后头张望。

    没让他们等待太久,医生说卫予暂时没大碍,只是脑后磕出的两个大包需要明天拍片检查以防万一,其他手腕和下巴的伤只是皮肉淤血,很快就没事了。

    卫予没醒,邱行之等不到第二天预约拍片,示意乔奇把卫予带出去。

    楚家很大的一项产业就是高端私人医疗,邱行之把卫予带过去连夜拍片检查,折腾到凌晨,医生拿着片子告知没问题,只是会有点疼,消下去就好。

    邱行之死活不放心,问了又问,把医生都给问无奈了,只得说:“要不让病人住两天院,万一有什么地方不适能立刻检查,您看这样行吗?”

    “就这么办吧。”

    乔奇跟到医院不久接到孙阿姨的电话说没门害怕,只得先赶回去,邱行之盯着人把卫予推进病房,边给乔奇发去微信报平安,两方都舒了口气。

    这种医院不存在多人病房,只有套房,条件直拼度假酒店,卫予躺在素白的床单上,脸色似乎没之前苍白了,昏昏沉沉的睡着。

    邱行之的脸有些扭曲,心疼的盯了一会儿,又摸了摸他瘦削的脸,到隔间打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起来:“什么事?”

    “明天晚上在你哥那儿见面。”

    秦易沉默两秒:“我没时间。”

    “八点。”

    掐断电话出去,卫予半睁眼盯着天花板的迷茫模样吸引了他的全副心神,赶忙跳上前俯身:“卫予。”

    他接下去想问的是怎么会在家里晕过去,忍着没问出口,他抗拒去触碰,倒了杯水扶卫予起来喝。

    一杯水见底,卫予轻咳两声:“秦易呢?”

    邱行之神经抽搐着疼,醒来就问秦易,他扭头放杯子:“找他?”

    “你要是没过去,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卫予摸到自己后脑勺的大包,轻碰都疼的厉害,“他疯了。”

    这话听着古怪,卫予言语和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貌似不是他想的那种关心。

    第45章 (一更)

    卫予醒来后总想吐, 医生说是磕到头引起的, 没有大碍, 需要休息, 靠在床头抵抗时不时侵袭的眩晕呕吐感,折腾了一夜又昏迷这么久,他一点睡觉的欲望也没有。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让他从心里彻底恶心了秦易, 同时也觉得很奇怪, 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没觉得秦易真喜欢他, 嘴里说着礼物送着,方方面面都做的很到位,可唯独眼神,以及相处中的感受, 他丝毫没察觉到超越普通朋友之外的感情。

    曾经他庆幸过, 除非必要,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朋友, 秦易还帮过他一个很大的忙。

    他没料到秦易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印子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前一秒笑眯眯的送礼物, 后一秒用他的巨大力气几乎想要致他以死地, 被他掐着脖子在床板上磕晕的瞬间, 秦易的眼神迸射的寒意,有两秒,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秦易手上。

    那绝对不是爱。

    想到这里他睁眼,邱行之坐在床头的沙发上仰头看他,见他看过来立刻起身:“不舒服吗?我叫医生来。”

    瞅着卫予苍白的脸色, 邱行之庆幸他勇敢了一回,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就后怕。

    他眼内的担忧关怀不是假的,在病房昏黄的灯光里恰到好处,不腻人,让卫予觉得安心,他摇头,示意邱行之坐在床头:“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会在我那出现?”

    邱行之僵了一下,他怎么好意思说是觉得卫予要跟他道别,实在不安才转头赶回来的呢?他在卫予面前隐藏太久,掩饰早就成为习惯。

    卫予静静的看着他,等他回答。

    邱行之心头酸酸的发软,回以注视。

    为什么不说实话呢?邱行之反问自己。

    你知道自己喜欢他,他也知道,你犹豫迟疑这么多年的根源已经被证明可以解决跨越,到了这个时候,你有什么资格不勇敢一点?

    藏着掖着,卫予什么都不知道,你能得到什么?你们能有什么进展?难不成一辈子这样不明不白的拖着。

    卫予浅笑:“不好回答的话就算了。”

    “不。”邱行之抬头的动作幅度有点大,扯着脖子神经发酸,“回去的路上我觉得你的样子不对劲,实在不放心才赶回去。”

    卫予指了指自己:“我不对劲?”

    除了身体略虚,他不觉得自己那会儿哪里不对劲。

    邱行之重重点头,严肃的像在开国际会议:“你回去时候的样子一点不留恋,我怕你以后不理我。”

    顿了顿,又加重补充,“我害怕,想回去找你问清楚。”

    卫予像被抽了一棍子靠在那里无法动弹,他自觉当时没有显露什么出格的情绪,邱行之怎么能猜到?他什么都没说,临下车都正常的道别。

    邱行之自顾自的说着:“很奇怪吧?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明明在车里的时候你还很正常,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心里很不舒服,要是不去找你问清楚,我又要失眠。”

    卫予还处在一点震惊和很多疑惑里,是因为有过那样的亲密接触,邱行之的敏锐程度上升,还是纯粹通过这次的事他们关系近了一步,他敢于把疑惑的东西摊到阳光底下,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藏着,任由在心里发酵成酸苦的豆汁。

    “幸好我过去了。”邱行之的语气打了个转,变得沉重,“要不然你……”

    卫予回神,又问:“是秦易给你开的门?”不太可能吧?

    邱行之先挠头再挠鼻子,避开卫予的视线看别处:“我踢坏了你两扇门。”

    “……”

    饶是做过多种假设,卫予仍被这个答案惊呆了:“踢坏的?”

    “嗯,我听到你的手机在屋子里响,可你不出声,我怕你出事,就……”

    说到这里难免想到踹开卧室门瞬间跃入眼帘的那一地狼藉,尽管邱行之知道卫予没跟秦易发生什么,现在想到还有些抽筋:“卧室门也锁了,我……也踢了,明天我找人去装新的。”

    卫予:“不用,乔奇会办好的。”

    顿了顿,脸上笑意消散,覆在雪白被褥上的双手捏成爆青筋的力度:“秦易过来找我,看到我……之后问我是不是和你……突然发疯把我扔到房间里掐我的脖子和下巴。”

    说不害怕是假的,随着诉说,秦易阴鸷的神情和不明所以的笑如电影画面般在眼前回放一轮,比恐怖电影还吓人,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前一秒笑,后一秒亮刀子。

    卫予更加用力的攥住被子:“你敲门的时候我还没晕,踢倒了床头柜想你能听见。”

    他舒了口气,眼内的惊惧重新被温柔填满:“那之后我就晕了,幸好你没走。”

    邱行之坐在椅子上,一字一顿清晰的问:“他把你打晕,想对你施|暴,就因为猜到我们两个……”

    每次说到这个地方就自动消音,卫予是,邱行之也是,但两个人都懂,卫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现在好像还有点疼:“是,我没有防备,所以……”

    两人是面对面而坐,卫予清晰的看到邱行之看到他点头的瞬间,眼神倏然盈满的戾气,英俊的脸笼罩在阴翳中,整个人镀了一层凝霜般冰冷,以及从喉咙口咬出的话:“他这么做。”

    卫予愣在那,惊讶于邱行之忽然显露的暴|戾之感——他没见邱行之这样过,从来没有,他们认识以来,邱行之在他面前有很多模样,热情的、平淡的、欢乐的、难过的、满足的、失落的,他都见过。

    这样的邱行之,他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稍显陌生的邱行之。

    耳边忽然响起当年的舍友之一跟他说过的话:“邱行之那个人好冷淡,看着脾气不太好,你不觉得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呢:“没有吧,他脾气很好。”

    他是真如此认为,他也许是冷淡、疏离,可别人用“可怕”来评价他,卫予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的瞬间,他忽然有些廖了然那些评价的来由,不是邱行之没有那一面,只是在他面前从未显露,他没见过。

    邱行之的戾气很快被收拾起来,探身看卫予脖子上的指痕:“是不是很疼?”

    “还好,没什么感觉。”卫予的视线不肯从邱行之脸上移开,脑中不断闪现其实只存在了一瞬的狠厉面容,“行之,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邱行之退坐回椅子上,手指有意无意从卫予手背上滑过:“嗯,太多了,说不清。”

    “……”卫予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回答,“你这听着像敷衍。”

    “不不不绝对没有。”邱行之每每慌起来的样子都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恨不能一蹦三尺高直窜房顶,“每一样……每样,你身上有的每一样,如果要说,我应该能从头发丝到脚底,包括你的动作说话都列一遍。”

    卫予的皮肤微微发麻,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朝里蜷缩。

    这种问题还是挺让人羞耻的,邱行之可以对着卫予说很多话,比如爱,比如喜欢,可要回答爱和喜欢的问题,又发觉难以启齿,尤其卫予黝黑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有种自己被看穿的无措。

    两人相顾对望片刻,邱行之再次开口,郑重其事的像在宣布什么:“回去的时候我很不安,以为你又想远离我,才回去找你,想问清楚。”

    卫予的眸子缩了缩,手指勾住被套:“我……”

    “我”之后好几秒,卫予没能说出话——他不知道怎么说。

    邱行之摇头,伸手抓起卫予干燥冰凉的手:“我不再想了,你有什么想法,打算以什么身份和我相处,我都不管了。”

    快六年了,他真的是想了、管了太多,已经太多、太够了:“你不理我,我就在后面追,让你甩不开,就这样,其他的东西,包括你在车里想的,我在路上担心的,统统就去见鬼,这一刻开始。”

    他抓紧卫予的手:“重新开始,你不能离开我。”

    短短几句话被邱行之以极慢、极重的方式说出来,字字沉重,一下一下砸在卫予被握紧的手上和心脏上,酸胀的感觉被一股暖意包裹,连后脑勺的疼痛都没感觉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邱行之说:“这话听起来挺不要脸的。”

    邱行之撇嘴:“有什么关系?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是第一天相识,却是第一天相知。

    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过去的相处了解太多不足不满,交织着欣喜和怅然萦绕在卫予周边,内心奇异的安宁,醒来后他本想和邱行之说清楚,这会儿忽然什么都不想提了。

    扫兴,残忍,更为重要的是……

    他也舍不得。

    一夜|情的想法就当是他脑子被狗啃了吧,卫予忽然伸手扯着邱行之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你不后悔。”

    邱行之疼的哆嗦了一下,反手揽住卫予:“后悔,后悔没在五年前就说。”

    跌了摔了,差一点就失去,能不后悔么?

    他是个好学生,自学成才,反客为主,反被动为主动,卫予脑后有伤,拿手掌垫着生怕他磕到。

    深沉、悠长的一个吻,卫予全程微微睁眼,目光凝在近在眼前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