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声不中断音乐声,也没看她。

    南絮又试图问:“我们去吃早饭好不好?”

    傅闻声仍然不理她。

    南絮有些头疼,拿起床头的手机给李明轩发消息:他开始弹吉他了李明轩马上打过来一个微信电话,傅闻声看见了。

    南絮接起来,李明轩那边还没开口说话,她身后某人突然开始疯狂扫弦。

    南絮往前走了走,试图离开噪音源头。

    傅闻声跟了一步过来。

    南絮转头看了眼,傅闻声又转身往别的地方走。

    南絮右手把空着的耳朵堵起来,试图听清楚李明轩讲话。但那吉他声也不知怎的,格外吸引人似的,让南絮怎么也听不进去李明轩讲话。

    音乐声时而悲伤时而高亢。

    南絮给傅闻声打手势让他小声些,后者浑然不知似的无视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整个人仿佛都更加欢脱起来。

    南絮虚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走到房门口打电话。

    电话打得艰难,李明轩说这是好事,让他有兴趣做什么事都是好事。

    于是南絮也高兴起来,想着要多多和他说话。

    她回到房间里,看见原本晃来晃去的人不见了。吉他摆在了老位置,床上多了一大块凸起物。

    傅闻声又躺下了,眼神飘来飘去,像在捕捉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入棺式躺姿,手脚都老老实实摆放好。

    于是南絮也到老位置躺好,时不时缠着他问上一两句。

    傅闻声又开始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躺到了大中午。

    南絮过了饿的那个点。午睡时间,她实在是困了,朦胧中感觉傅闻声好像终于回答她了。

    “玩。”他说。

    玩?

    南絮一个激灵醒过来。

    她刚刚问了他什么来着…

    “玩什么?”她仍然装作在半梦半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

    傅闻声摇头。

    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她的信息。

    南絮就这样等着。

    傅闻声其实一点也睡不着。他很累,但睡不着。

    他内疚得不行,今早在阳台上他所有的举动,瞒着南絮去拿药产生的罪恶感…

    还有最后那张纸。

    所有画面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南絮都那样帮他了…他怎么能…让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呢…

    所以傅闻声用尽了力气,今天也一定要回答她的话。

    半晌,他又说话了,把抱着的被子拉开一个小角。

    灰色的毛衣露出来,暴露在空气里,看着怪舒服的。

    他迟缓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有个世界。”

    世界?

    南絮往他左胸口看,毛衣起了球。

    于是她问,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

    傅闻声重复了很多遍南絮的话,像是扪心自问,像是在用力思考。

    他说,有很多很多灰色。

    南絮把手伸过去。

    大概是因为困了,整个人感觉像躺在棉花上,摸到的衣服也是软绵绵的。

    她问,那…灰色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傅闻声揉了揉眼睛,面孔快皱成包子。

    是雾吧。

    南絮握住他刚刚压在胸口上的那只手。

    那…可以让我去吗,那个世界?

    傅闻声听见她的话,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就看见黑色的发旋,乱糟糟的。

    过了会,傅闻声又露了半只眼睛出来。

    他征求一样询问说,那你来了,能不能不要走啊…

    南絮笑着,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那颗脑袋。

    也好软。

    她说,好,我不走。

    傅闻声想了想,垂下眸,不敢看南絮。

    像是作了极大的挣扎。

    半晌,他咬下嘴唇,默默说。

    好…那我给你开门。

    第35章 饺子

    那天晚上,傅闻声又失眠了。

    他本来睡着的,半夜莫名其妙又醒过来。

    身边有个人。

    是南絮。

    还好。

    他看见她,突然间就想起几天前刚醒来那会,听见外头她和李明轩讲话。那话一直盘绕在脑海里。

    南絮说请了假来照顾他。

    他知道,他知道。

    他不该这样的。

    南絮还要工作,他不该连累她。

    可他多想南絮留下来陪他啊。

    那些有乐队的日子,那个梦,好像已经离他远去了。

    曾经试图挽留的友谊和过去都幻化成了泡影。

    剩下无尽的孤独害怕。

    夜色也不美丽。

    因为天不会亮的话。

    就没有期待了。

    傅闻声开口和她讲话的第一晚,南絮做了一晚上梦,梦里在下雨。

    她好像又回到傅闻声走丢那天,雨很大,走路打滑。

    南絮又在找傅闻声,她在公交车终点站,可她跑到那两辆公交车中央的位置,傅闻声却没有窝在里面。

    地上只有一把黑色的吉他,被雨水浸透了。南絮过去把吉他抱起来,沉甸甸的。她以为里面灌满了雨水,就拿食指叩了叩,谁知道一叩,那吉他的哑面外壳突然散架了,有弦的那一面掉下来。

    里面出来一团灰色的雾气。

    南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突然间又不下雨了,她也没在车站。

    傅闻声站在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一团一团灰色的云。

    吉他现在在他手上。

    南絮站在里面,和他隔了几米。

    他一直在后退,就快要掉下去了。

    南絮吓坏了,拼了命对他吼:“你进来啊,傅闻声你进来点啊!!!”

    傅闻声不停摇头,又跟她说:“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摔死的…”

    说完他就踩空了。

    南絮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冲,立马一个健步冲过去,还没够到傅闻声的手,身体感觉到突如其来的下坠感。

    她一个激灵醒了。

    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

    还有身侧傅闻声身上灰色的毛衣。

    外面已经天亮了,但没亮透,也是灰蒙蒙的。

    南絮胸口不停起伏,好像还没有缓过来。

    她拿手压了压,扭头去看傅闻声。

    好像没醒。

    南絮平复了会,起身瞅了眼时间,打算去烧饭。

    她从床上下来,傅闻声好像还是没醒。

    睡着时永远是乖巧的。

    难得有他没吃药也不被吵醒的时刻。

    南絮出了卧室,悄悄带上房门。

    她惯例先去阳台上检查安眠药有没有被动过。

    还是老样子。

    南絮去厨房,先做饭,再遛狗。

    到厨房里,她在冰箱前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慢慢地,她从冰箱里翻出来很多食材。

    食材李明轩每天都会往傅闻声家里送,南絮照单全收,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香煎黄鱼,红烧猪蹄,麻婆豆腐,还有汤包…

    好像出事那天前,他们说好要晚上一起吃饭,也是这几道菜来着。

    那时候南絮满心欢喜期待着晚上傅闻声回来。

    偏偏出了意外。

    食材备好了,但没有人吃了。而她只能亲手把她买的那些菜通通丢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大好清晨,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刻,而她在做最喜欢的事情。

    南絮却好像没什么心情。

    好像这么久以来,傅闻声终于对她说了话,终于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她明明应该欣喜若狂才对。

    可她无法控制地感到惶恐、无力。

    出了事后,南絮从没有花多少时间感旧伤怀,也未曾动摇过。

    可面前的几道菜突然让她联想起一切尚好的时候。

    于是又一次提醒着她当下,她在背着另一个人的生命,赌上了自己的人生,朝未知的方向踽踽独行。

    南絮把米倒进锅里,淘了淘。

    罗超之前和她说,做每一道菜,都要怀着最初的热忱去做。可她现在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

    砧板上横躺着一条黄鱼,嘴张着,眼睛瞪着。

    表皮完整,内脏掏空了。

    南絮突然间下不去手,那鱼看着也没味道。

    厨房门关着,傅闻声在房里睡着。

    小小的密闭空间里,耳边只有排风扇的声响。

    南絮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傅闻声的脸。

    他合眼睡着时的模样,低头抱着吉他的模样,和他说好多话…还是不太搭理人的模样。

    温热的液体掉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