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了口烟,很平淡地说:

    “他一直都这样啊

    就像是韦小宝

    到哪都一群老婆

    其实他不喜欢一个人

    也很想成个家

    但就是停不下来”

    晚饭后,月蓂沿着c城一条步行街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真没想到,高中校门口这家书店大年初五就开门了。

    高中生都在放寒假,书店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老板还没关店,原来是在上架新学期的一批新书。

    月蓂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记忆飞速穿越回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6月的某个周末,晚自习前,她就是拿着这本书在书店门口碰到陈忱,陈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笑着问:“诶,你怎么穿成这样?”

    同班了快一年,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集,那是陈忱第一次跟她说话。一瞬间,月蓂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就——就——你不觉得外面很热吗?”

    那天她穿了一件条纹吊带,露出白皙的锁骨,下身是一条超短牛仔热裤,大腿上还贴了月牙形状的一次性纹身,活像一个混社会的太妹。可以说,完全不符合一个17岁的高中生该有的打扮。

    陈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真的有那么热吗?”重音落在“那么”两个字上,意思是——“你臭美就说臭美呗,还非要给自己找个理由。”

    在那个连掩饰和表情管理都不会的年纪,月蓂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个,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啊。”

    她收回思绪,又拿起一本当时最喜欢的言情小说,坐在小板凳上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正看到男女主角血溅当场的分手,老板告诉她准备关门了。一看手机,竟然已经8点半了。

    从书店出来,一阵刺骨的冷风把月蓂吹得直眯眼。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月蓂。”

    那个声音——让她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栽进路边的雪堆里。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风吹傻了,竟然产生了幻觉。

    然而,下一秒钟,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张脸,让她彻底愣住。

    陈忱手里拎着一大袋啤酒,皱着眉头问她:“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月蓂依旧愣在原地。

    奇怪……脑袋和耳朵都没问题,可她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不但动弹不得,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整整一两分钟,她像是突然解冻了,随着呼出的白气,冒出一句贼傻气的话:“你跟谁喝酒啊,带我一个好不好?”

    陈忱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你确定?”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月蓂就是敢笃定,他手里的酒,一定不是准备跟别的女人一起喝的。

    偶像剧里,旧冤家久别重逢,画面不是“执手相看泪眼”,就是山崩地裂,可为什么到他俩这,画风就这么诡异呢……

    陈忱真的就这么把月蓂带进了酒店,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房卡,大大方方地把她请进了门:“自己找地儿坐吧,随意。”

    跟三年前一样,电视里放着星爷的老电影,两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屏幕,各怀鬼胎地喝酒。没过一会陈忱就喝了三瓶,月蓂一瓶还没喝完。期间除了碰杯时的眼神交汇,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月蓂先沉不住气,她恶狠狠地瞪了陈忱一眼,抢过他手里剩下的半瓶酒,直接扔到了地上。

    在她把陈忱按在床上强吻的时候,跟路边耍酒疯的流氓根本没两样。月蓂当然没醉,她分明看见,陈忱眼角无法掩饰的笑。

    如龙卷风过境一般,两人很快就赤诚相见。她伏在他身上,用手指在他的肌肉纹理间画线条,像是在勾勒一幅辽阔的山水画,专注而沉醉,不容世界打扰。

    她的心随着指腹翻山越岭,颠簸流离,直到触发了那个秘密开关,陈忱轻哼了一声,呼吸急促到无法自制。

    但她并不准备暂停画作,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捉弄他一下。

    她用手指在陈忱的脸上描摹,嘴唇、鼻梁、她最爱的如山泉一般的眼……

    时间静止了吗?她仿佛迷失在某个北方海边的霁月清风里。

    月蓂忽然想到,三年前,她跟陈忱一起出游时,她连吃什么早餐都没有绝对的主动权,但在这样的暧昧时刻 ,他好像很满足于让她来带节奏,完完全全任凭她处置。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奇怪的想法,“像陈忱这种近乎变态的、超乎常人的冷静,是不是空军飞行员特有的素质,一种从身体到灵魂都训练有素的并发症。

    陈忱没给她太多“揣测敌方战略”的时间,在她还没得出具体的结论前,就已经被敌军牢牢压制住。

    他像一头洪水猛兽,以汹涌的姿态,淹没她周身每一寸干裂的焦土,不由分说地闯进她早已生锈的城防。

    在缴械投降的那一刻,月蓂仿佛得到了遥远星河里一颗恒星的救赎,心存感激地落下泪来。

    时隔三年,她再一次被这头诡计多端的猛兽驯服,任由他屠杀抢掠,在她心里放一把大火,烧尽满城的荒芜。

    “陈忱,我好想你。”月蓂委屈地控诉着,像是重复过千万次的自言自语。

    关于她爱他这件事,他从来不急着回应,也很少会主动挑起,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不动声色地给这场火加了燃料,永远不允许她熄灭。

    陈忱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落下一个深重绵长的吻。

    月蓂是一株干渴的植物,不论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热血才能灌溉,让她再次苏醒。

    一番痴缠后,两个人都已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最后,一起跌入了深邃无垠的梦境里。

    凌晨时分,月蓂梦醒魂归,看见陈忱正裹着呢大衣,站在阳台抽烟。

    她穿好睡袍,又披上外套,站在陈忱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侧脸,一秒也不打算移开。

    过了一会儿,陈忱转头迎上月蓂的目光:“干嘛一直这样看我?”

    “我在想,你到底是抖m还是抖s?”

    陈忱愣了一下,迟钝地笑了两声:“你这什么问题啊?”

    “又不是问你,那颗星星已经告诉我了。”

    陈忱转头看向月蓂手指的方向,天空的南方,一颗启明星在月亮的东边升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你呀……”陈忱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无厘头。”

    月蓂仰起头,双手缠住陈忱的脖子,笑嘻嘻地和他对视。

    陈忱搂住她的腰:“所以结论是什么?”

    她没想到他还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星星跟我说啊,你面前这个小王八蛋,一早就栽在你手里了。是杀是刮,随便你。”

    陈忱实在听不下去这种春秋大梦,咳嗽了两声:“老铁,快清醒清醒。”

    突然,一首儿歌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月蓂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两个大字——“老公”,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嗯,我喝多了,在同学家,高中同学啊,你又不认识。”

    挂了电话,月蓂看向陈忱,他还真是淡定,在他脸上竟完全捕捉不到一丝吃惊。关于她红杏出墙的事实,对他来说,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两人一起回到房间,陈忱坐在沙发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我要结婚了。”月蓂淡淡地说。

    “是嘛,那恭喜啊。”他又自嘲着说了句:“好在我这人三观没那么正,完全没有道德上的负罪感。”

    月蓂望着窗外发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两人调侃时花季少女般的幼稚模样,又回归到了现实年纪的淡漠寡言。她像雨后路边一只探出头透气的蜗牛,被路人碰到了触角,不得不缩回壳里。28岁,该是与青春和任性早就不沾边了吧。

    看着月蓂单薄寂寥的背影,陈忱弹了弹烟灰,也淡淡地说出了一件事——“我离婚了。”

    月蓂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虽然错愕,但她并没打算追问什么,她想听他自己把故事讲完。

    然而,陈忱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是他的红玫瑰?

    月蓂有时会怀念起她和陈忱从前的那种距离。

    大学刚毕业的那两年,陈忱被分配到哈尔滨山区的某个行大队。他总是神出没,就像是一只鸽子,累了,就回到小溪边喝口水,然后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