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远找我,就为了上个床?

    到流亭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陈忱在微信里问她:“你穿的衣服够厚吗?冷不冷?”

    “还行吧,你什么时候到机场?”

    “我突然有点事。这样吧,你先去酒店,我等一下去找你。”他说。

    大概4点半左右,陈忱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一见面,陈忱捂着肚子,看着她:“昨天喝多了,胃疼。”

    “喝多少啊?”

    “4扎啤的。”

    “活该!胃不好还喝那么多酒。”月蓂一副“你就作死吧”的嗔怪。

    “跟同事一起喝的,我同事离婚了。”陈忱说完,叹了口气。

    “离就离呗,又不是谁离了谁活不下去。”月蓂冷淡地说。

    “大人倒没什么,不是还有孩子嘛。”

    “这时候想起孩子了,结那么早婚干嘛,都不成熟。”这段对话,她始终带着一种冷漠疏离。

    陈忱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有点儿早。”

    “我饿了,先点个外卖。”从起床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

    “快到饭点儿了,先别吃外卖了,等会儿出去吃吧”,陈忱说着缓缓凑近。他将月蓂拦腰抱起,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大床里。

    在他狂热的气息中,月蓂又一次迷失了自己。一阵阵的大脑缺氧,让她差点忘了自己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事情。

    陈忱的手已经落在月蓂的大腿上,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推开他,“陈忱,我能不能问问你,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月蓂眼前再次浮现一句话——八年前陈忱在qq里问她的那句,“做不成爱人,难道不能做朋友吗?”

    这样直接的拷问,显然不在陈忱料想的剧本里。他愣了几秒钟,身体向后倾了倾。

    月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里的那点闪躲。

    “去他的朋友,分明就是欲盖弥彰!”月蓂调整了一下呼吸,起身看向陈忱,继续穷追不舍:“昨天你加我微信的时候说,‘朋友之间不要动不动就拉黑删除’,那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呢?你大老远找我来,就是想跟我上个床?”

    是她的错觉吗?她分明看见陈忱眼里转瞬即逝的失落。

    对于她的发问,陈忱一个都没正面回答,还一副“我懒得跟你掰扯”的样子:“有你这么聊天的吗?能不能不要这么咬文嚼字?”

    “我一直都这么聊天,职业病。你管得着吗?”此刻,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秦月蓂完全没心思照顾谁的情绪。

    她在心里恨恨地想:“我平时还真挺佛系的,怎么对你就佛不起来呢?不回答不代表没答案,不是有句话吗——‘你问一个问题,别人答非所问,就等于回答了’,行吧,我懂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上次,是我想多了。”

    “想多了?那你是怎么想的?以为我就是比较放得开?”

    他又是一阵沉默。

    月蓂冷眼看着陈忱,“大概,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吧。”她终于道破了那个她一直不想承认的答案。

    陈忱苦笑了一下:“呵,我妈也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

    她竟然看到陈忱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像是他占了上风。

    “我妈说你学习好,我妈说你漂亮,我妈说她喜欢你……”,这些年,她时不时就能从陈忱口中得到这样的只言片语。“任何卖关子的行为,不过是为他的进退自如埋下了伏笔。”月蓂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又想起了陈忱朋友圈里那两首情诗,她仰了仰头,目光跟他直视,冷冷地说:

    “你对别的女孩也这样吗?”

    “两年前,你跟我说‘凑合一下’?这个‘凑合’,是什么意思啊?”

    “情诗是写给谁的啊?”

    “你到底在等谁?还是就想这么孤独终老了?”

    最后一句话,她近乎是歇斯底里。

    月蓂暗暗嘲讽自己:“这些问题真傻,他也不是我的谁,我有什么资格……”可她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等一个回答。她怕他说谎敷衍她,更怕听到一个名字。

    还好,他什么也没说。

    她只捕获了一个表情——“是悲伤吗?是气愤吗?是混乱吗?是叹气吗?是无话可说?还是情不知所起……”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宽慰自己说:“算了,反正他不爱我,这一点我最清楚了。没关系,我还是赢了,至少那个表情,她们都没见过,就像以后的人,她们都没机会遇见16岁的你。而从前的人,也都没机会望着今天的你,我该知足了。”

    秦月蓂好像不是个正常的女孩子,就跟小时候考试一样,她总想考第一,就算是全年级第二的好成绩,她都不屑一顾。在感情里,她也从来不想输。

    如果在一个男人的灵魂深处,她秦月蓂排不到第一位,她是绝对会放弃他的。就算注定要承受这辈子永远失去他的痛,她也要捍卫那份尊严。她爱得太较真,也太理性了。如果不能百分百,那她连百分之一也不要。

    在来的路上,月蓂的心里像有一个抽屉,塞满了想对陈忱说的话。但他的闪烁其词,再一次悄无声息地为她的心上了个锁。

    不自觉地,一股难以忍受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月蓂用那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说出了她今生说过的最诛心的一句话:“陈忱,其实跟我上床这件事,不过是你的一个执念吧,就像,如果你飞不到新飞机,会很不甘心吧。”

    顷刻间,她又感受到了陈忱投射来的那种——上次在古镇时她早已领略过的,冰冷到近乎可以杀死人的目光。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眼里,还夹杂着一种带着恨意的挫败感。

    陈忱的手指狠狠砸在了桌子上,手上的青筋瞬间凸起。她能看出,碍于他的教养,他才没有对她彻底爆发。

    最后,月蓂只记得她很冷静地说了一句:“我可能从来没了解过你吧。”

    “咱俩有交集吗?”他反问。

    明知道是个危险人物,她却还是要把这条命搭在他身上。

    “这是我秦月蓂一个人的告别仪式,与他无关。一场八年的误会,该结束了。但愿下次你可以换一个人折磨,让别人也经历一下从希望到幻灭的感觉。”月蓂在心里替陈忱做了决定。

    “帮我把回去的机票退了吧,我明天就走。”月蓂最后对陈忱说。

    他不说话。也没有转身离开,显然也不准备挽留。

    一瞬间,她的心脏很剧烈地疼了一下,原来心痛不是个形容词,竟是这么真实的疼痛感。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月蓂努力平静呼吸,挤出三个字:“你走吧。”

    她最讨厌不痛不痒,也最擅长戳穿真相,“你可以飞来飞去,随意降落,但绝对不能看轻我。自尊是命。我捅自己一刀是自救,死地而后生。”

    陈忱关门前,停在门口看了月蓂一眼,她看着他,摆出一副淡漠的表情,却在心里沉重地说了句:“这辈子最后一眼了,再也不见了。”

    记得几个月前,在杭州的时候,他开玩笑问她:“你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我吗?”

    她不假思索地说:“一直都能啊。”

    如果是别人,她肯定会说:“你少自恋了。”但那个场景太熟悉了,从16岁开始,就已经重复过上千遍,像个条件反射一样,让她脱口而出:“我哪里是一眼看到你,我是除了你根本看不见别人。我看你,永远都是戴着滤镜……”

    那个大雨天,苏堤上,陈忱走在她旁边,她在心里很矫情地念起了一首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梦醒的可真快啊。

    18岁的时候,就因为陈忱的一句话,她哭了整整三天。25岁,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那天,她哭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心里挥之不去的怨念是:“你这个混蛋,就那么不怕失去我吗?你就那么有恃无恐。”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计较输赢,但就是陈忱不行。月蓂本以为唯有用字字诛心的话刺伤他,才能缓解“他不爱她”的疼痛。然而,她刺痛的不过是她自己。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思绪不断翻腾,仿佛把这七八年的桩桩件件都重新上演了一遍。两次见面,他们之间,总有人失控。一次是陈忱,一次是自己。这算是一种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