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什么行,这不晕倒了么。

    薄兆莛低哼,忽而呆住。

    连上了四十八小时的班!

    昨天抢救rely服装厂患者时,她已经三十来个小时没休息了!

    臂湾空了,陈纯然跟严俊一起朝患者冲去。

    推床一辆辆从车上拉下来。

    “一二三……”口号一声声喊起,两人三人合力,患者往推床上抬,又推上救护车。

    鸣叫声响起,救护车呼啸而去。

    薄兆莛拔足狂追。

    行人、车辆、树木飞快后退。

    上衣口袋里手机嘟嘟响。

    来电是杜守波。

    “太棒了,好样的,你这个点子好,无声胜有声,其他电视台都被咱们大江压下了。”杜守波高八度的兴奋声音。

    说的什么?

    薄兆莛不明所以,喘着气敷衍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注意身体,别太拼命了。”杜守波关切道。

    拼什么?他这会儿看得到自己?

    薄兆莛左右张望。

    “一期报导到这里就行,断网,把摄像机关了吧。”杜守波说。

    “报导?断网?”薄兆莛低头,这时才想起,摄像机是开着的,连着手机,手机联网上了大江电视台了。

    关摄像头的瞬间延误,救护车消失在视线里。

    薄兆莛不甘不愿停下脚步,上大江电视台的微博查看重播。

    几万的转发,十几万的评论和点赞。

    “大江电视台就是与众不同!”

    “好样的,这才是媒体人应该做的,事故面前一心只想着救人,连报导都忘了。”

    “天啊!这来回跑了几十次上几万米了吧?”

    ……

    一水儿都是称赞。

    他不过出了点儿力,陈纯然比他辛苦多了。

    薄兆莛在马路边蹲下,用手机哒哒打字写稿。

    ——医者仁心,说说中心医院烧伤科的陈纯然大夫!

    洋洋洒洒一千字,满溢出屏幕的赞美。

    不知道的,看这尬吹,还以为是粉丝吹捧爱豆。

    敲完,润色了一遍,满意地发给杜守波,“这篇稿子赶紧发。”

    杜守波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昨天下午你才发了一篇抨击中心医院烧伤科大夫态度恶劣骄傲自大的稿子,今天就发这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实事求是是媒体人的基本素质,要勇于报导事实,把真相呈现在公众面前。”薄兆莛正气凛然说。

    “大爷,这话很对,没错,可是。”杜守波对着薄少爷无奈的很,苦口婆心道:“改口太快,公众会以为我们大江电视台收了中心医院的改口费,对大江,对中心医院都不利。”

    有道理。

    不过,还是得赶紧发为陈纯然洗刷冤情。

    薄兆莛沉吟片刻,说:“发,有人质疑的话我出面澄清就是。”

    这哪能行!

    杜守波张嘴,薄兆莛抢在他前头,不容反驳,强硬地说:“就这样决定。”

    “薄兆莛……”杜守波大叫。

    嘟嘟嘟……薄兆莛挂电话了。

    杜守波愁眉苦脸,团团转。

    薄少爷想一出是一出,任性的很,工作对他来只是爱好和兴趣,他却不行,家里有八十岁老母和三岁小儿要养,他不能丢了工作。

    开除薄兆莛也不行。

    别的记者每月报销一大堆费用,薄少爷从录音笔摄像机到交通费住宿费什么费用都自抱腰包,进电视台五年从没报销过一毛钱,领的工资还没他倒贴的多。文笔犀利,目光敏锐,嗅觉灵敏,交游广泛,抓新闻一把好手,他一人就撑起大江电视台一半的流量了。

    昨天的那个与众不同的报导掀起了狂风暴雨,大江电视台收视率大爆。

    今天的这一个报导又把大江电视台推上w市新闻媒体的第一位,连w市官办电视台都只能在后头拍马急赶。

    就算不考虑经济效益,也得考虑其他下属的情绪。

    大江电视台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通过薄兆莛从三和地产买到打折房子,已成家的因为有房子家庭稳定,没成家的单身小伙愉快地谈上女朋友,单身女孩也因为买了房子拥有婚前财产拥有了安全感。

    逢薄兆莛没外出采访在电视台里的时间,全台上下人等的午餐晚餐宵夜都是他买单。

    大江电视台从来不愁招聘,进来的人哭着喊着不肯离开。

    这样的下属若是敢开除,杜守波相信自己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无计可施,杜守波直奔台长办公室。

    “你最近辛苦了,病倒住院吧。”台长说。

    杜守波心领神会,大赞高明,出门当即晕倒。

    薄兆莛赶到中心医院已是下午六点。

    九州商厦火灾受伤的患者轻伤的已处理好离开,重伤的或住院或进了手术室,陈纯然在烧伤科办公室里,仰面倒靠在椅子上,苍白的脸与背后洁白的墙壁相映,更加青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翼不易觉察地翕动,也不知睡着还是闭目养神。

    薄兆莛在门口站住,迟迟没抬步。

    昨日安抚请求薄兆莛让开的小护士走了过来,蘑菇状短发,身体娇小玲珑,细软软的声音说:“陈大夫性子冷,眼里只有病人,昨日患者多伤势重,她很焦急,说话做事冲了些,你别怪她。”

    “不怪。”薄兆莛说,目不转睛看着陈纯然。

    大火中奔出来,烟灰沾了一脸,后来来来回回跑,汗水冲刷,脸上黑灰深一片浅一片,眼睛充血发红,紧盯着人的样子有些碜人。

    小护士激凌凌打了个寒颤,悄悄离开。

    “张雅,他来干什么?报导了那么一篇稿子还不够,还要找陈大夫算账?”护理站里一个名唤叶佳音的护士问。

    “不知道,样子怪吓人。”张雅环抱双臂,用力搓胳膊。

    “有朗主任捧着,陈大夫狂的没边,也该有人治治她才行。”叶佳音说,说话的同时,手指没停,在手机上拔拉刷着微博。

    “陈大夫也只是比较重视工作,说起来,我倒觉得她批评你的那些话说的很对。”张雅说。

    叶佳音不以为然撇嘴。

    张雅无可奈何摇头。

    墙上病人呼叫铃响,三十七床要换点滴液。

    叶佳音惊叫:“哎呀还没配药呢,张雅,快帮忙。”

    张雅摇头:“叶佳音,你真得注意一下,进手术室头发没拢好从帽子里跑出来,给病人换错药,早该配好的药没配,这些都不是小事。”

    “行啦别唠叨了,陈纯然一天到晚开口闭口教训我,你也要来凑热闹是不是?”叶佳音不满叫,输液瓶弄得哐当响。

    张雅看了她一眼,启唇又合上。

    第4章

    陈纯然在浅眠中睁开眼,睫毛眨了眨,有些迷糊地看着办公室门的人。

    那人身上衣服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东歪西倒,乱糟糟像鸡窝窝。

    这是九州商厦火灾伤者。

    陈纯然眼神瞬间从迷茫到清晰,从椅子上站起来,极快冲到薄兆莛面前,问道:“哪里不舒服?去过急诊没?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薄兆莛不会说话了。

    他发现,陈纯然又不记得他了。

    薄少爷怀疑起自己的美貌——我难道长得很路人甲?

    巨大的打击整得人痛不欲生,喉咙沙粒瓦砾磨过般难受的紧。

    陈纯然拉开他衣裳袖子检查,又撩他眼皮,接着托起他下巴看鼻腔,最后是嘴巴。

    卡着他下巴的那双手铁钳子似的,薄兆莛差点疼得叫起来。

    “大火里大声呼喊吸入热焰,呼引道灼伤,充血水肿,拖的时间太长了,怎么不早点来……”

    原来站在九州商厦二楼西南楼梯口放开喉咙大喊时受伤了。

    陈纯然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年轻的妈妈在哄只有几岁的孩子,身上残留着火灾现场的烧焦味浓烟味,无比亲切。

    她的指尖接触他皮肤时,他的心脏一阵接一阵细细地颤栗。

    下巴瞬间不疼了,喉咙的灼疼也好了。

    晕晕乎乎被推进治疗室,到后来梦游一般去交费,拿了药再次站到陈纯然面前,薄兆莛还在不清醒中。

    陈纯然接过药一一叮嘱。

    内服用药量,喷药的用法,以及注意事项等等。

    好吧,不记得就不记得。

    薄兆莛想,陈纯然可能有脸盲症,他大人有大量原谅她。

    刷存在感还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