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只是住院医,因为悟性高,当主治医用了,这三日主刀了好几台手术。

    “能有什么办法,悲剧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总以为很遥远。”苏北说,走过去,脱了白大褂披到方卉身上,“天凉,你这样躺着会着凉的。”

    “着凉病了也好,就能请假休息了,我以前觉得自己是牲畜,这几天觉得错了,我就是一机器人了,还是不用上润滑油不用充电就能用的那种。”

    众人深有同感,一齐叹气。

    “治伤救人是治标,防患于未然才是治本。”陈纯然若有所思说。

    “拍广告告诫大众防患?挺好的,像那个什么汇仁肾宝,腰好腿好身体好,连我五岁侄儿都知道。”严俊说。

    “那是盖中盖。”方卉白了他一眼。

    严俊不服气:“收礼只收脑白金总没错吧?”

    “医院有规定,不准收礼,谁收礼了?”郎泽进门,沉沉看众人。

    众人嘴角抽搐,不敢笑,又憋不住笑。

    “没谁收礼,大家在说拍宣传片的事……”陈纯然细声说。

    “领导班子开会讨论过,成本太高,上头不拔款的话,医院承担不起费用。”郎泽说,瞥一眼方卉,问道:“病人的病历都写完了?”

    方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垂头耷脑:“没有。”

    “没有还不去写?”郎泽低喝。

    “那么多人都不说只盯着我。”方卉嘀咕。

    苏北叹气。

    “那么多人谁躺会议桌了?”郎泽厉声喝。

    方卉颤了一下,站直身体,垂手挨训。

    郎泽扫一眼众人,说:“都去整理病历,整理完下班,方卉,你留下值夜班。”

    交待完又出去了。

    众人飞快地坐回办公桌,有的写字有的打字,急急整理病历。

    “我要是你我就把头埋起来努力做隐形人。”苏北叹气。

    严俊睁圆乌溜溜一双大眼,酒窝深深,瞧瞧苏北瞧瞧方卉,说:“苏北,你帮方卉整理不就行了。”

    苏北意动。

    “别。”方卉瞪严俊,“你想害死我是不是,朗主任火眼金睛,被看出来我死定了。”

    坐回办公桌,认命干活。

    陈纯然不用郎泽交待,病人伤情在诊断和手术后都第一时间记录下,略整理了一下就完了,没下班,本子上无意识写字。

    ——公益广告、演员、播放推广,钱。

    接连写了许多遍。

    “陈大夫,十一床病人突然休克,陈大夫,十一床病人突然休克……”呼叫机里张雅突然急切喊。

    “马上到。”陈纯然起身,不及收起本子,快走出门。

    第36章

    薄兆莛发誓再也不去怡园小区了。

    新年里,薄明光把应酬都推了,在医院陪何笑,老房子着火很是恩爱,薄兆莛不便留跟前做电灯泡,只能往外跑。

    无处可去,便跑东来居,点了菜一个人发呆。

    其实很多地方可以去,电视台同事都很喜欢他,大学同学也很喜欢他,三和公司里面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员工,或者老员工的儿子,和同是豪门的许多年轻人都对他发出邀请,只是他不想去。

    东来居春节前重新装修了,桌子换了浅棕色原木桌面,暗黄色藤椅,放着厚厚的红色绣花坐垫,桌位与桌位之间增加了隔断,隔断上搁了铜钱草、滴水观音、绿萝等室内盆栽,因为是过年,天花板垂着一个个小灯笼,喜气洋洋。

    薄兆莛拿着勺子,把勺子当叉子,面前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里的海鲜烩饭。

    传来许桐的大嗓门,薄兆莛霎地坐直身体。

    透过滴水观音,只见一件黑色皮夹克的许桐和林敏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烧伤科陪着母亲,出出入入见过林敏,知道是自己误会的那个小病人林润的妈妈。

    不是陈纯然。

    薄兆莛吁出一口气,紧接着,不经思索朝经过身边的服务生招手,递出一百粉红票子,指紧挨着自己的桌子,低声说:“这是小费,把那两人迎到那里坐。”

    “我听然然说,小润冻伤半年了,植皮手术得赶紧做,可你一直没答应,怎么想的?”

    许桐大着嗓门嚷,用不着侧耳也听得一清二楚。

    林敏低低应了一句。

    薄兆莛没听清,把身体挪了挪靠近。

    “你没做手术的钱了?那怎么不早说,要多少?”许桐大叫。

    二傻子很有钱?

    薄兆莛有些不是滋味,狠狠叉起一片蜜瓜往嘴里送。

    “什么?一次手术要二十万?这么多?怎么不去抢啊!”许桐大叫,霹雳炸开。

    薄兆莛叉子上蜜瓜掉落盘上。

    不止他,许多人被那一声大喊震得掉了筷子勺子。

    “先生,小声点,这里是公共场合。”服务生过去提醒。

    “傻逼就是傻逼。”薄兆莛在心中说,鄙视许桐,同时,又为自己在金钱上的绝对优越得意。

    林敏柔声道歉。

    两人接着又说,许桐略略压低嗓子,不过,大嗓门再怎么压都是声若洪钟。

    前面交林润的医疗费林敏就砸锅卖铁了。

    为了照顾林润,糕点店也转让了,这半年没收入,眼下实在拿不出手术费。

    “我去找然然,让她跟领导说说情,把小润的费用免了。”许桐说。

    “这不行。”林敏惊得嗓子都尖了。

    薄兆莛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还是个男人吗?遇到事情自己不解决只会推给别人,医院又不是慈善机构,你让陈纯然去跟领导说减免医药费,会让她很为难的知道吗?”

    许桐吓了一跳,随即大怒,站起来回骂:“暴力狂精神病,我跟然然说什么轮不到你插嘴,为不为难然然说了算,跟你无关”

    “傻逼,你还有理了啊?”薄兆莛怒不可遏。

    “有没有理关你什么事,你是太平洋警察啊!”许桐更怒。

    两人隔着隔断,你一言我一语幼稚无比大吵。

    东来居装潢气派,环境优雅,吵架的两个像二傻子。

    “两位息怒。”大堂经理过来,左右赔笑脸,“这是公众场合,两位有什么不平可以先买单出去慢慢吵。”

    “就不出去,就要在这里吵。”许桐脖子一梗说。

    他不走,薄兆莛输人不输阵,也不走了,掏了金卡递给大堂经理:“影响大家用餐很抱歉,所有人的餐费我买单,再给每桌加个水果拼盘。”

    经理笑眯了眼。

    众食客大声鼓掌。

    接下来,不用薄兆莛开口,众人的口水就把许桐淹没了。

    许桐委屈的很,出东来居,跟林敏分手后,当即给陈纯然打电话哭诉。

    前面要让陈纯然跟领导说给林润减免费用的话没说,因为林敏跟他说,这样会让陈纯然为难,不让他说,只捡了后面薄兆莛仗财欺人的事说:“整个东来居的人都在骂我,我点了饭还没吃完就被林敏拉走了。”

    陈纯然刚抢救完休克的十一床病人。

    从除夕夜忙到现在,傍晚松一口气又进手术室,现在是晚上九点,还没吃晚饭,太阳穴哔哔跳,眼前都是重影。

    心不在焉安抚了许桐两句,挂了电话,陈纯然扶着墙慢慢挪。

    雪白的墙壁,长长的走廊,走也走不完。

    进办公室,当头看到站在她办公桌前的薄兆莛。

    白底手工绣大红色玫瑰花羊绒衫,深红色侧边白色滚条聚酯纤维料子裤子,外面套一件灰蓝红相间格子中长大衣,隔得十来步远便闻到幽雅一股檀木香味,很潮,很风骚。

    陈纯然皱起眉头,连日劳累的不适感加重。

    “陈纯然,回来了。”薄兆莛笑呵呵喊,除夕前一日被无视的不快已不记得了,举起陈纯然的本子,一脸等着表扬的痴笑,“你们想拍公益片是不是?我刚跟方卉商量过了,我爸的三和来掏这个钱好了,也不用找影视公司,拍摄的摄影师找大江的就行,我跟老杜说,播放渠道大江电视台算一个,我再联系一些比较有影响力的微博大v,演员嘛你们烧伤科出来几个大夫说几句,方卉长得漂亮,她答应出镜,还有张雅,也答应了,再找哪些大夫说话你们科里商量一下,另外找几个病人现身说道劝诫,让林润跟林敏出演,给酬劳,林敏拿了钱可以解决林润治疗费,其他病人你看着安排……”

    “薄兆莛,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以财压人。”陈纯然霎地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