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噩梦的开始。他们上来按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拿着短刀插穿他的手背,挥舞着棒子棍子把他浑身上下都打一遍,拿着刀插进他的肩膀里左右搅动。

    顾黎野不记得这样的酷刑了多久,他在中途就昏过去了。

    后来,他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

    “别睡呀。”凤恍笑着说,“这还没天亮呢。”

    顾黎野眼睛都红了,喘着气瞪着他看,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好眼神。”凤恍说,“很像我们家去年刚被我打死的狗。”

    “……”

    “好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我们也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凤恍低头抬起手,吹了一把指甲缝里的灰,说,“你在朝上承认了谢未弦要谋反,但是却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我不太满意,所以呢,麻烦你承……”

    顾黎野一下子就明白他要什么了,于是忽的笑了一声,道:“我要谋反。”

    凤恍:“……”

    他有点难以置信地抬头:“?”

    “怎么了,你不就是想听这个吗。”顾黎野道,“你要我承认我跟他一起试图谋反,这样好把我们两个一起铲除,是不是?”

    凤恍笑了一声:“聪明。”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顾黎野却打断了他:“是我自己要谋反的。”

    “……??”

    “我自己要谋反。”顾黎野说,“我对那狗娘养的皇帝早就不满意了,我要谋反,把他那脑袋割下来吊在京城门口日晒雨淋,还要把先帝从棺材里挖出来丢到荒郊野外喂野狗,我想干这些很久了,今晚刚要付诸行动才出门的,怎么样?”

    凤恍被他后边那大不敬的话给说惊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就琢磨过味来了:“等等,你不会——”

    果不其然,顾黎野说:“只有我要谋反,我就是个疯子,昨天我说的话全是在泼境安侯脏水。”

    凤恍目光一凛。

    这个疯狗!!

    真是够可以!!!

    顾黎野心里清楚,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也很有可能会死在这个牢狱里,境安侯也不太可能能及时赶得过来救他。

    顾黎野没了前路,谢未弦却还有,如果他也被扣了谋反的帽子,军机处所有军士都可以对其展开追杀,无则根本动不了境安侯!所以,为了他能平安顺利到达京城展开行动,顾黎野就要把所有的罪过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凤恍气的牙都快咬碎了:“你昨天在朝上公然说的话,说收回就收回!?!”

    “我哪儿说要收回。”顾黎野笑道,“朝中文武百官,不会会相信一个要谋反的疯子在朝上说的话吧?我连那磕头磕得可都是虚情假意的,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不会吧,凤大人?”

    “你……!!”凤恍气的要吐血,“那我又怎么相信你现在说的话!?”

    “我都告诉你我要谋反了。”顾黎野道,“你要么相信我现在的话,要么相信我昨天的话。不过,刚才你把我逮了个现行,很显然我现在的话才是正确的。”

    “……这不对!我逮你的时候你是去给谢未弦通风报信的!!”

    “你看到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做准备谋反?”

    “……”

    凤恍被他气失语了。

    顾黎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他笑着笑着,扬起了头,把口中的血咽回了肚子里,然后扯着冒血的嗓子冲着牢狱外喊道:“我要造反呐——”

    凤恍快气疯了,怒道:“给我打他!!!”

    这一声令下后,顾黎野的噩梦就拉开了序幕。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他到底遭了多少罪,疼到最后都已经麻木了。后来第二天一大清早,这道“

    顾黎野造反被抓锒铛入狱”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接到消息的先生们吓得清早就赶了过来。

    狱卒们把他折磨了一晚上后就走了。顾黎野早就昏了过去,他就那样垂着头,被吊着双手吊着脖子被强制性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滴答着血。

    先生们快哭了:“黎野!!黎野!!!”

    就这么撕心裂肺地叫了好久后,顾黎野尚还有点知觉的手指尖一动,这才醒了过来。

    他满脸是血,半张脸都没了知觉,只能睁开一只眼看向外面。就见这帮先生们一个个泪流满面,气的直跺脚。

    “你这是干什么啊!?”其中一人哭叫道,“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要造反了!?!”

    顾黎野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我昨天……装的。”

    “……”

    几位先生一同失语。

    “你装什么啊……”有人不解,“你跟我们……你装什么啊!?!”

    顾黎野不说话。

    他知道凤恍肯定还没走远,说不定这也是他安排的苦肉计。

    他不说话,几位先生就更不解了:“你说话啊!?”

    “我们都是你父亲的至交啊!养你育你那么多年,你跟我们装什么啊!?”

    “我昨天不还跟你说了好久吗!?你不是还很同意吗!?!”

    “你说点什么啊!?!”

    “……”

    顾黎野叹了一声,说道:“太沉重了。”

    几位先生纷纷一愣:“……什么?”

    “活的太沉重了。”顾黎野哑声说道,“几位,昨天虽然那么说……难道不是当年也很后悔,为了自保没有出手吗。”

    这话一语中的,正正好好地扎在了几位先生的心窝上,几人的呼吸忽然一滞,安静了下来。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顾黎野嗓子疼,他缓了一会儿,接着说:“……所以这几年来,为了让我活下去,各位真的……不择手段。哪怕我崩溃了,你们也要捂着嘴不让我喊。”

    “我不能喊、不能哭、不能疼、不能绝望、不能逃离、不能崩溃……但一定要活着。”

    “……这难道不是诸位为了补偿我父亲才硬要我活着的吗?”

    “你们可曾想过,自己的子孙若是这种活法,你们要怎么做……?”

    “也让他…

    …这么受着?”

    “诸位不敢向皇帝进言要求,就只敢让我逆来顺受……是吗?”

    “……我真不想这么活着。”他说,“真的……很没意思。有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监视我的人,心里就想啊……”

    “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那几位先生渐渐都低下了头,似乎是无地自容。

    顾黎野长叹了一声,又道:“不过,我确实很感谢各位……没有各位,我是活不到现在的。”

    “但是我……受够了。”

    他很平静地把头扭了过去,看向了别处,说:“我要谋反。”

    “……黎……”

    顾黎野一点儿不想听,冷声道:“滚。”

    “……”

    “做你们一直做的事情。”他转过头来,表情冷漠道,“为了活命,滚吧。”

    “……”

    “黎野,黎野——”其中一人还是不死心,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别这样……我们都是你父亲的至交!你听我说,你把那谢将军拖出来,也可求减罪……”

    顾黎野十分平静:“我不。”

    “……”

    他笑了:“我就是个疯子,我偏不。”

    “…………”

    那几位先生最终还是走了,有的脸上写着愧疚,有的还兀自摇着头叹气,也不知是否有人彻底心灰意冷。

    但他们是救不了他的,正如同当年没救得了他父亲一样。

    他们走后,那些狱卒就又来了。

    带着刑具。

    顾黎野就这样被他们严刑拷打了好几日。这几天里,他都咬着牙吊着一口气,硬撑着不让自己死。

    他把罪过全拉到了自己身上,并不只是为了给谢未弦铺路,更多的是为了拖时间。拖到那纸信传到塞北,拖到谢未弦依照约定带着千军万马赶来京城替他砍下龙头。

    他得撑到那个时候,撑到他的将军来见他。

    如果他来了,只见到牢狱里的一具冰冷尸体,他该多难过啊。

    陈黎野不想让他难过。

    他就这样靠着这强大的执念硬撑着,期间那些“先生”们也来过几次,都苦口婆心地求他松口,说不忍看他死在狱中,说自己无颜面对他父亲顾辰声。

    顾黎野一直没松口,他就这样拖着。他虽然在狱里很狼狈,但是却觉得敢说要造反的自己生平头一次挺直了脊梁骨,明明身处最黑暗的地方,却是他这一生最光鲜亮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