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知道了”让阮灵萱的郁闷和气愤升到了极点,恨不得当场和他打一架,可是小拳头都举起来了,她又想到太子萧闻璟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么冗长的仪典都见他脸色白了三次。

    最后她只能猛翻了一个身,和太子背对背躺下。

    龙凤烛在夜风里挣扎了几下,灭了,整个寝殿顿陷入昏暗当中,没有什么洞房花烛的旖旎与柔情,只有窗纸映出外面乍亮的闪电,劈开了浓黑的雨夜。

    外面水声涔涔。

    阮灵萱气呼呼地闭紧眼,好似听见身边人一声难受的呻吟。

    该不会是这病秧子太子怕打雷吧?

    她才准备转身去看一下他的情况,就想到他那副讨厌的态度,顿住了身子,下一刻就用喜被把自己团团卷了起来。

    若知道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她肯定不会嫁他!

    滴答——

    滴答答答答答——

    一连串水珠砸在青石砖上,水珠乱溅,跳珠乱玉般,好不热闹。

    旁边嘈杂的叫唤声也尤其热闹。

    喊“小姐”的、喊“公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在打擂台,有来有往,要争个高低。

    阮灵萱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视线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只见身前不远处的青石砖地上,或坐或躺着几名大约五、六岁的男童女童,周身湿漉,哭啼吵闹。

    阮灵萱迷迷糊糊,觉得眼前的画面虽莫名其妙,但又似曾相识。

    “小姐您没事吧?别吓云片呀!”

    “小姐怎么魂还没回,莫不是刚刚呛着水了?”

    耳边响起两道声音,后面那道沙哑得像是给火燎过的嗓音让阮灵萱一个激灵回过神,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身侧。

    在她旁边一跪一站两个人,跪在边上那高眉小嘴的姑娘是她贴身女使云片,旁边小眼耷眉的男人是家里在临安县的仆人牛八二。

    令她吃惊的是,云片竟缩小了一大圈,好似才十岁出头,而那不可能再出现的牛八二竟然也好端端站在她眼前。

    阮灵萱伸出自己的小手,那肉乎乎的五根短手指让她眼睛蓦然瞪大了。

    她莫不是在做梦吧?

    “公子公子,你别吓属下呀!有没有人!——我家公子昏过去了,快来人啊!”

    “那不是借住过咱们官舍东厢房的贵客吗?”听那边的长随实在嚎得大声,云片下意识就循声望了过去。

    啊,这会阮灵萱可就想起来了。

    五岁那年她和一群学堂里的孩子放了学,踩着临时搭出来的竹条过河,打闹中竹条不堪重负折断了,他们通通掉进水里,无一幸免。

    其中就牵连到了那位从盛京来养病的贵公子,沈六公子。

    只是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不姓沈,姓萧,是顺天帝的六子,六皇子萧闻璟,也是日后的皇太子,更是她未来的夫君。

    阮灵萱顿时提起劲,小手一撑就从地上起来了。

    云片追在她身后,手里刚撑开一件干净的外衫,“小姐小姐,衣裳!”

    既是在梦中,阮灵萱哪顾得上管自己身上还湿着,只想去瞧个热闹。

    她刚跑上前,那抱着小皇子哭嚎的长随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对她央求道:“阮小姐,劳烦帮我看顾一下我家公子,我要去找路伯!”

    路伯是谁阮灵萱并不知晓,她只是下意识一点头,那长随竟拔腿就跑,想来是真的急得火烧眉毛了,连片刻犹豫的功夫都没有。

    云片赶上来将外衫披到阮灵萱肩头,抽空往旁边靠在石边紧闭双眼的小公子瞧了眼。

    “小姐,这沈公子身子弱,来临安就是为调理病体的,这下该不会出大事吧?”

    没有的事,他再好不过了。

    日后不但回了盛京还顺风顺水地当上了皇太子,威风凛凛,还敢嫌弃她!

    想起大婚受到的委屈,夜里做梦也逃不过这个冤家,阮灵萱心里那个气,举起了自己在现实没有使出的那个拳头。

    “打死你这个狗太子!”

    “小姐!——”看见她不合时宜的举动,云片惊叫。

    说时迟那时快,阮灵萱的手就要落下,偏偏被刚醒来的“受害者”逮了个正着。

    只见小少年眉心微蹙,眼神迷蒙地睁开,似还未看清周围的景象,就缓缓吐出梦呓。

    “……爱妃?”

    萧闻璟微弱的嗓音和云片的声音恰好混在一块,只有被拽得一低头的阮灵萱听见了。

    阮灵萱吓坏了。

    自己是梦的主人知道他日后的身份,怎么他自个也知道,还管她叫起了这个别具讽刺的“爱妃”称呼?

    别说成亲当晚,就是给她十年八年,阮灵萱都不相信能从萧闻璟口里听见“爱妃”两个字。

    阮灵萱怔怔望着萧闻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