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哥哥的新娘子不喜欢新盖的房子,说要推到重建,就连家中临时住的房间,也多有不满。老爷不但不帮托娅夫人说话,还嫌她不着家、不管孩子,姨太太更是趁机挤兑,想拿走家里的钥匙。”

    “最糟的是,前两天来了个什么夫人,叫她不要随便接近什么人,惹得老爷发了火,摔了凳子。”

    琪琪格虽说地简单,可莲蓬早已愤怒不已,直接骂道:“这一家子都不是人!老的小的,统统欺负人!”

    琪琪格低下头,小声道:“夫人这两天挺难过的,除了去织坊看看,就是到八仙楼喝酒,醉了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平常跟着她的那两个姐姐又告假回家了……”

    我心急如焚,三步并两步来了到八仙楼,这时候,托娅夫人已是半醉了,趴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姐姐,我虽不是他亲娘,可也尽心尽力养了他十年,他怎生就这样对我?我究竟错在哪里?我知道他恼我在你生病的时候和孟和去了大周,可去之前你好好的呀!”

    “你忘了吗?当时你还拉着我的手说,‘好妹妹,我不喜欢中原那地方,不如你和孟和去逛逛吧,多带点东西回来就行!’听说你病了,我们一刻也没有耽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谁知老天不长眼!

    “临走之前,你还说:‘我们姐妹几个,就咱俩最亲,又嫁了同一个郎君。以后,若是我先走了,你就替我好好养着钦子,让他成为咱草原上最厉害的将军,让他把你当亲娘一样侍奉。’我没有食言,我没有对不起钦子和孟和,你们凭什么跟我过不去!”

    托娅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格外心酸。琪琪格也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夫人,岱哥哥他……”

    我拦住她:“让夫人哭一会儿。”

    琪琪格打住没再说话,我上前抱着托娅夫人,说道:“夫人做了这么多,可是没人明白没人懂,换来的尽是冷漠,夫人委屈了……”

    托娅夫人听罢,哭得更厉害了,但抓住我没放手。

    以前我每每伤心,付娘从来不多说,总是这样抱我,直到我平静下来。如今看来,这法子用在别人身上也是极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托娅夫人渐渐不再啜泣,闭上了疲惫的眼睛。琪琪格似松了一口气,和莲蓬轻轻地将她扶到榻上躺下,方才悄悄对我们道:“夫人这些天都没好好睡一觉,今天终能歇一会儿了。”

    莲蓬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琪琪格红了脸,不好意思道:“两位姐姐还没吃饭吧?要不我叫老板再炖个锅子来?”

    我望望才睡着的托娅夫人,连忙摆手说不用,莲蓬也说:“这满桌子的菜,咱们仨也吃不完,可别再麻烦了!”

    琪琪格点点头,招呼我们赶紧吃,可我心里装着其它事儿,一点食欲也没有:“琪琪格,你那个岱哥哥的全名叫什么?”

    琪琪格正替莲蓬布菜,听言不由得红了脸,小声答道:“岱钦。”

    我瞬间有些眩晕,不甘心地追问:“就是那个年轻的将军?”

    琪琪格愈发羞涩,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托娅夫人这般英气,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商贾人家出身。只是,我们如今互相隐瞒身份,他日若知晓了,该如何相处才好。

    莲蓬看出我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道:“托娅夫人的为人咱都知道,您不用担心呢!”我想起莲蓬当日打包票时的模样,有些不悦,便理也不理她,只自顾自地埋头吃汤饼。

    傍晚时分,托娅夫人醒了,见到我们,惊讶不已,转而责怪琪琪格:“这孩子!我不过心里有些烦闷而已,怎能这样麻烦蚕娘!”

    自相识已来,托娅夫人一向是镇定、有主意的贵妇,如今露出软弱的一面,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想到这里,我便劝道:“夫人想必觉得难堪,其实我的家事,若说出来,恐怕比您家更繁杂,更难以启齿。要不中原话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托娅夫人似不愿继续谈及此事,转而说道:“我家中诸事繁多,不能时常约你出来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罢,似想起什么,叫琪琪格拿来一个包袱:“这帐子是你辛辛苦苦绣的,如今还是物归原主的好,留在我那里,只能是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莲蓬亦有些着急,托娅夫人倒笑了:“放心,工钱也不会再追回来了!不过,做押金的镯子,我今日没有带来……”

    我也笑了:“那镯子就送给夫人,权当当日搭救之恩的谢礼。”

    托娅夫人没有言语,只拉着我的手叹道:“蚕娘,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能相识也算缘分一场。可惜,如今不比以前,北凉的天早变了,以后我不能再去找你,你也不便来找我,大家只能自求多福。” 说罢,便匆匆走了。

    我心内一阵感伤,正想离去,窗外忽刮进一阵风,吹开了桌上的包袱,红色的床帐露出来,华贵的牡丹绕着骄傲的凤凰,正是中原人最喜欢的吉祥图案,可惜从来没人问问牡丹是否寂寥,凤凰又过地好不好。

    正在这时候,琪琪格忽推门进来,原来是忘了拿披风。

    她一眼瞥见床帐,欣喜地赞叹道:“在草原上,我就觉得蚕娘姐姐绣的那披肩的不俗。今日见了这帐子,只能说这怕是天上的织女娘娘才能绣出来。”

    她不见了往日的羞涩,眼睛里放出别样的神采,仿佛对这中原的手艺极为欣赏,可心念着托娅夫人正在楼下等自己,纵有不舍,还是走了。

    天色渐晚,我和莲蓬也不宜在此地久待。

    出了酒楼,只见华灯初上,将整条街照的如同白昼一般。雪灾过后,北凉似是挺过来了。街上的人比以往多了不少,昔日的热闹和繁华正在一点点地回来。

    感慨之时,街上忽来了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大喊着:“让开,快让开……”

    我和莲蓬赶紧躲开,可又不知为何:“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嘟囔着:“怎么了?大汗的队伍来了,还不快闪开。”

    那人话音未落,只见一行几匹马飞驰而过。

    众人为见着大汗激动不已,或有人夸赞他好容颜,或有人夸他身材伟岸,或有人夸他骑术高明。

    可是,我踮起脚尖,也没看清那些人,反而觉得骑马经行闹市,还命这么多人让道,实在扰民。

    莲蓬却是个看热闹的高手,早钻到前面又回来,跟我叹道:“当大汗就是好,左边叶子将军,右边岱钦将军,要多威风就多威风!”

    第36章 再会

    听宫里的男孩们说,上京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可我们女孩儿家连白天都不能出去,如何见识过夜市?

    今日走在北凉的街上,方知道夜晚原来这般绚丽多姿,更多了白天没有的轻松和妖娆,叫人流连其中,不忍归去。

    此时,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夹杂着诱人的香气,随着点点红灯,来回飘荡。

    莲蓬又被勾起了食欲,撺掇我尝尝夜市摊子上的东西,还说味道比八仙楼的更好。二人便东逛逛,西逛逛,捡着爱吃的吃了一肚子。

    吃饱喝足,莲蓬还不想回去,拉着我到处转悠。只见前面一个货郎担,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纸鸢,做工倒十分精致。

    “现在就卖纸鸢了?”我顺手拿起一个苍鹰,端到眼前,只觉得它眼睛炯炯有神,跟某个人有些相像。

    “不早了,这都二月下旬了,春天就快到了。哟,姑娘您眼光可真好!这苍鹰风筝,不瞒您说,祖传的手艺,我家那八十岁老头子做的,从骨架到描画,无一不精,无一不精!现在买一个,天好了跟情郎一起去放,再好不过。”老板见我喜欢,便开始竭力推销。

    “多少钱?”莲蓬看我喜欢,赶忙问道。

    “给您最低价,三个铜板。”老板笑嘻嘻地说道

    “太贵了!便宜点。”莲蓬仍是一贯的策略。

    趁莲蓬跟老板还价,我拿起苍鹰风筝比划着,心说同放风筝估计不可能了,可存个念想总没招惹了谁。

    就在胡思乱想呢,风筝后面突然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孔,竟是叶子。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说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倒,这也太巧了。

    可是,这些日子不见,叶子似是清减了许多,脸上都消瘦地露出了颧骨。他似有心事,并不看我,只盯着风筝不言语,半日方低声问道:“我给你的信,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