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丰一面带着我们过去,一面自言自语:“奇怪,那个地方怎会有人?”

    我们转到院子后面,并不见一个人影,只是那铃声却越发清晰起来。

    忽听二哥笑道:“老三,金铃在此!”

    我闻声转头。

    院后墙根下有一头半大肥猪,毛白耳大,正在地上打滚,那头猪的前腿上,赫然套着我送给朱珠的金铃。

    在场的人全都哈哈大笑。

    大哥玄之笑问:“三弟,你不是说把金铃送给一位美女了么?”

    二哥凝之笑道:“老三你真有眼光,这位美女果然比你二嫂美丽,你二嫂尖酸刻薄,哪比得上这位美女的福相?”

    胡老六更是笑得声如洪钟:“早就听说世家公子个个风流,想不到连母猪都不放过!”

    胡丰强忍笑意,一本正经的说:“啊,这个,王家公子都是鼎鼎大名的,我们都很敬仰的,虽然喜欢的只是我们家的猪,我们也是很荣幸的。所以,这头猪就送给三位了,老六,你帮忙把这头猪抗到他们船上去!”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朱珠啊朱珠,你就算不喜欢我,也别这么捉弄我啊,我要被人笑话死了!

    ☆、与虎同行

    我们回到船上,胡老六把那只猪放在甲板上,便要告辞。

    二哥喊住他:“这位壮士,麻烦你帮我们把这头猪捆起来!”

    我紧张的问:“二哥,你要干嘛?”

    二哥说:“当然是让得贵给我们做烤乳猪吃阿,顺便也把这只金铃给摘下来。”得贵是我家家仆,厨艺不错。

    我心下犹疑,又听大哥笑道:“三弟,你不会真以为这头猪就是你昨晚认识的姑娘吧?这明明是头公猪,肯定是人家姑娘恼你了,故意给你开这个玩笑。”

    胡老六依言捆起那头猪,从猪腿上撸下金铃来,那金铃精巧可爱,胡老六越看越爱,忍不住往自己腕上套去。

    二哥见状,忙伸手过去说:“哎,哎,拿来拿来,别玩坏了,呆会请你吃烤猪肉。”手刚碰到金铃,就像被烫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甲板上不见了胡老六,却立着一只毛色斑斓的猛虎,猛虎的一只前腿上,套着那环金铃。猛虎昂首伸腰,长啸一声,顿有地动山摇之势,甲板上的人全都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大哥大叫一声“我的妈呀”,转身便想逃。

    二哥却不敢转身,两股抖如筛糠,嘴中喃喃自语:“张天师,救救弟子!”

    只有我喜动颜色:“朱珠姑娘,你来了!”

    我不知她何时上的船,只见她衣裾飘飞,翩然若仙,不知怎的,心中便宁静下来,不再慌乱。

    朱珠问:“船工何在?赶紧开船!这一声虎啸传出,那一大窝十七八只老虎全都要追上来了!”

    “难道刚才我们见的胡丰一家,全是老虎变的?”我问。

    “正是!”朱珠说着,拈了个法诀,虎腿上金光一闪,那只金铃便到了她手中,“这个金铃,拿来做法器不错。”她把金铃晃了几晃,那老虎便晕晕乎乎的转了几转,一个踉跄,跌扑在甲板上,晕了过去。

    仆人们断缆开船急走,不多时果见胡丰带着他那帮弟兄坐船赶了上来。

    胡丰隔着几十丈远大喊:“王家公子,为何捉住我家兄弟不放?难道这就是世家公子的待客之道?”

    大哥听了,脸上一红,小声说:“朱珠姑娘,把这胡老六放了也好。”

    朱珠笑道:“没问题,不过王大公子纵虎归山,可不要后悔。”说罢便扬声冲胡丰喊道,“你六弟贪杯现了原形,这么大一只老虎,可没人扛得动,你要兄弟,自己来扛就是。”

    胡丰嘿嘿一笑,长江上几十丈的距离,他却抬了抬腿,仿佛在平地上走路一般,一步就跨了过来。

    他说是为兄弟而来,眼见胡老六晕在地上,却看也不看,只盯着朱珠笑:“原来真的是你!”说罢便伸手去抓她手中金铃。

    朱珠后退两步,金铃轻摇,寒光射至胡丰身上,却毫无反应:“金刚身?你服过九转护体铅丹?狐刚子给你的?”

    胡丰笑道:“不错,正是家师所赐!”

    朱珠奇道:“原来一群老虎,拜了只狐狸当老师!”

    胡丰步步进逼,又去夺那金铃,一面笑:“那也不会比堂堂王家公子向一头猪提亲更加古怪。”

    我听了这话,心中乍愧乍喜,她不会真的是猪变的吧?看看甲板上那头肥猪,再看看眼前的朱珠,明明一点都不象阿。

    朱珠微一侧身,闪到被草绳捆住的肥猪背后。胡丰见她矫健灵活,不易抓到,就伸手向那肥猪心窝插去。

    我眼见那肥猪就要惨死,不忍目睹,正要闭眼,却见肥猪胸膛炸裂,数万只蜜蜂,乌云一般,疾掠而出,冲着胡丰胡老六噬螫不休。

    胡丰身影被蜂云裹住,手忙脚乱。只听蜂云中他的声音恶狠狠的说道:“朱珠,咱们走着瞧!”

    不一会,铃声响起,蜂云又嗖的钻回那肥猪体内,甲板上已不见了胡家兄弟的身影。肥猪渐渐变小,没多久就变成一根猪毛。

    朱珠收了猪毛,笑道:“他们已被我暂时击退了,大家先回舱房休息吧。这群老虎,最是小气,为了这金铃,只怕还要跟着我们一路呢!”

    二哥说:“他们要这金铃,给了他们就是。”

    “既然令弟已经把这金铃送给我,它就是我的东西了,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二哥听了,气得鼻毛也吹出来了,气哼哼的对着我说:“老三,你相中的好媳妇!”

    我很委屈:“提亲的事不是我说的,是大哥说的。”

    朱珠吃吃的笑:“你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人了?原来王家公子娶媳妇是不必问对方愿意不愿意的!”

    大哥也生气了:“三弟,我可是为了顺你的意,你别不领情!”

    我眼见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心中才知,又上了二哥的当。

    ☆、取椟还珠

    我们这条船,顺江而下,是要自京口转入运河,沿运河南下至钱塘,再沿着钱塘江东下到父亲任职的会稽郡的。

    会稽山水佳美,土地肥沃,不只父亲,还有些谢安那样的名士,也把家安在那里。再过十来天,便是三月三,父亲邀了许多高人雅士去会稽郊外兰亭聚会,因此特地派人叫我们几个在外面的儿子都赶回去,以免错过这场盛会。

    这一路都是顺风顺水,原本数天可到。但是朱珠不愿让出金铃,那一船虎精,便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一日三战,甚是烦扰,从健康到京口,竟然花了两天半。

    这两三天功夫,每日里不是天崩地裂,就是电闪雷劈,不是浊浪滔天,便是怒焰燎窗。至于虎啸声,我们每夜伴其入眠,倒也听得惯了。

    一船人都惶惶不安,我本该一样害怕,不知怎地,看见朱珠神采飞扬,独斗众虎,一个法术连一个法术,一个计策跟一个计策,只觉得满心倾慕,禁不住赞叹欢喜。

    但是大哥二哥却不以为然。

    二哥尤其惜命,忍到京口,终于忍不住了,找到朱珠说:“姑娘,我们都是凡人,你要跟老虎斗法,别扯上我们好不好?我们还要赶着回家呢!”

    朱珠也不恼:“你们要回家啊,为什么不早说?”剪了十几只纸鹤给我二哥,“每人一只,一柱□□夫就能到了。”

    纸鹤迎风变大,白羽丹顶,姿态翩翩。

    大哥二哥,还有五个仆人两个厨子四个船工,每人骑了一只鹤,南下返家。

    我搁了件外衣在我那只鹤的背上,拍拍它脑袋,叫它跟他们一起走。

    朱珠很奇怪的看着我:“王涣之,你为什么不走?”

    我不放心,留下来或许能帮上忙,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只好说:“我喜欢看你斗法。”

    朱珠笑了:“你喜欢法术?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我想了想,问:“朱珠姑娘,我可不可以拜你的师傅为师?”

    她笑:“我的师傅很多阿!你要拜哪一个呢?”

    我面红耳赤,她一定觉得我不自量力吧?其实我不是信不过她的法术,我不愿拜她为师,只因我对她有痴念。

    她想了想,掏出本书来给我:“这是我最近的一个师傅写的,你可以翻翻看。”

    《抱朴子内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