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亲近的人。

    久违的父亲,和兮晨。

    所有惊讶的目光在男孩和女孩间交错。

    只有讲台上的老师微笑着。

    不久之前,叶子曾向她提过,他是哥哥。

    但她却不知道,当初所谓的哥哥,只是随口编造的借口。

    门外的人意外地看着站立在教室中央的人:

    “烟晓?”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

    两朵伞花,绽放在雨幕里。

    叶子和男子走在前面。兮晨则安静地一路尾随。

    “烟晓,一切都还好吗?”

    “嗯。”

    “你妈呢?”

    “好。”

    “那,公司呢?”

    “也好。”

    几句寒暄之后,彼此都沉默下来。

    不是最亲近的人么? 但为什么,这片狭小的伞下,疏远而陌生的感觉,无处不在?

    “那个……”

    “妈妈说,是爸爸背叛了。爱上了别人,然后离开。”

    这是句非常刺耳的话。

    他从来就清楚,面对女儿的质问,只是早晚的问题。杨靖重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这本来是个误会。”

    “爸爸说误会,是什么意思?”

    靖重转过身,拂去叶子外衣上的水珠。“兮晨的生父和我是挚友。因为他突然过世,我便常去照顾他们母子。时间一久,你妈就起了疑心。我也曾向她解释,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回离婚协议……”

    这就是真相吗?

    她难过了这么多年,伤心了这么多年得来的真相吗?

    “不!!”她猛地从伞下跑开,“爸怎么可以让这误会存在?你怎么狠得下心让误会存在?!!”

    “烟晓——”

    靖重跑上前拦住她。

    “烟晓,不要这样总想着过去。现在,毕竟现在,你妈妈和爸爸都各自过得很好不是?”他极力抚慰着女儿,拍着叶子的背,就像她小时候失眠时一样。

    “亲爱宝贝乖乖要入睡,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爸爸轻轻守在你身边,你别怕黑夜……”

    双手遮掩住了泪流满面的哀伤,但冰凉的歌声仍从女孩的指缝中,一丝一缕地透出来。

    歌声回荡在男子的耳畔,叶靖重愣了片刻,随后接了上去:“我的宝贝不要再流泪,你要学着努力不怕黑。未来你要自己去面对,生命中的夜。”

    叶子缓缓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父亲。

    爸爸的声音,还是一如从前地好听。但旋律中,令人安心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了。

    “爸爸,现在幸福吗?”

    他的父亲向她点点头。

    视线朝路的后面扫去,她找一个人。

    兮晨。

    他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她和他们的父亲,一语不发。

    镇定地让人恐怖。

    或许,这根本不是镇定。

    是太过的出乎意外,而带来的手足无措。

    我们,该怎么办呢?

    能够给予对方温暖的人,我们该如何沿着命运的轨迹,走下去?

    兮晨走上前,凌乱的刘海已经被雨水打湿。

    “擦一擦脸吧。”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帕子,交给浑身湿透的她。

    擦不干了。

    全部都已经湿了,怎么也擦不干了。

    她不想离开。

    她怀念着过去。

    就像父亲所说的一样,她放不开。放不开那些单薄的童年的欢愉。

    那么地想要回到过去。

    但现在。

    怎么也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了……

    “前一阵子,喝过阿姨煲的汤。真的很好喝。所以,”她转身看着父亲,“能够想像出爸爸的快乐。”

    不知不觉地走到十字路口。

    “那么,我走了。”

    叶子从靖重的伞下跑出来,犹如一道银色的线,直直地冲向长街的另一头。

    “烟晓!!”

    父亲在后面叫她过去的名字。

    烟晓。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一首简单的《蝶恋花》,暗藏着她的名字。

    烟晓。

    依稀记得那些她还年幼的时光,跟着父亲在有着浓密梧桐叶的窗下,一遍遍地临摹着那些句子。

    就这样挥霍了无数蝉鸣阵阵的夏日午后。

    只是,那些写满了她名字的宣纸,在父亲离开之后,就再也寻不到了。

    “你不去追她?”

    靖重问身边的继子。

    兮晨手撑着伞,看着雨珠从伞角跌落,在脚边溅成一朵朵晶莹的花。

    “你们留下的烂摊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许久,他这样说。

    不由自主地朝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却连她一路携带的悲伤都找不到了。

    都被大雨冲散了。

    所有的温暖。

    全被冲散了。

    ☆☆☆☆☆☆☆☆☆☆☆☆

    在请了半个月的事假之后,叶子特意回了一趟学校,递交退学申请。

    “是要出国了啊,”其实校长一直都是很和善可亲的,只有看到赵敏和筱拂时,才会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校长很遗憾,不能看到你从凯华毕业。不过,到了美国也要努力啊。不要丢了炎黄子孙的脸。”

    “我记下了,校长。”

    把手中的档案袋交还给女学生:“要不要去班级最后看一看呢?”

    “不用了,”几乎是脱口而出,让茶几对面的人愣了一下,“只有老师们知道。反正都要离开了,见面的话,我怕自己会舍不得这个城市。”

    “一路顺风。”他了解。

    “校长您也保重。”

    走出校长室,正好还是上课的时间。行走在再熟悉不过的走廊中,心里面唯一存在的,是落寞。

    真的,要走了。

    再一次回到这里,又会是多久以后?

    操场上有初中部的小同学在上课。叶子绕开人群,在操场边的塑胶跑道上慢慢地走着。

    她记得,似乎是很久以前,又好像只是昨天,她曾经在这里,和兮晨撞了一下。

    那个时候,她和他只是不太生疏的同学。

    怎么也猜不到,他是父亲的继子,自己的哥哥。即使身体里流着截然不同的血液,却始终是母亲口中的那个“那个女人的小孩”。

    那个被雨湿透的黄昏,父亲劝她放开对过去的不可自拔。

    母亲说,这个城市她不留恋。

    所以,她没有留下的理由。

    只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告诉自己的父亲,她是多么地喜欢“杨烟晓”这个姓名。

    而这份喜欢,是可以拉成一辈子那么长的。

    系好安全带,双手扶上方向盘,叶子收回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发车准备离开校园。

    “叶子——”

    下意识地朝凯华的大门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继续发车。

    “叶子——”

    “叶子————”

    决不是错觉,她甚至可以分辨出丽莎独有的夸张的声音。但她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继续缓缓开出学校的小巷。

    在没有转弯驶向大街之前,她察觉到有人正看着她。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烟晓。”

    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打开车窗,看到兮晨通红的脸庞,双眼熠熠,两只修长的手则有力地握着车柄。

    “你看看后面。”大概赶得很急,他有些气喘吁吁。

    她犹疑地把目光转到反光镜,一下子惊呆了。

    全班几十个同学,正以最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跑过来。

    “你们……”

    一个有些好笑的神情:“老班说漏嘴了。丽莎一气之下把她反锁在教室里,带着大家一起来见你最后一面。”

    叶子顺手把副座上的一本杂志扔过去:

    “什么最后一面,我又不是躺在医院里,回光返照。”

    “啊,说错话了……”

    ……

    发生了什么情况,丽莎竟然哭了?!

    所有人都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了叶子。

    除了丽莎,她从头到尾都在抱怨。

    “呜呜,坏人,你走了,我测验的时候谁罩我啊?”

    “我功课比你好不了多少。”晕……

    “那纪老大欺负我的时候,谁来帮可怜的我?”

    "耿天啊。”她趁机抓了她的小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