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宸又气又心疼,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酒瓶,无色的液体泼洒出来,辛辣的味道悄悄爬向屋子的每个角落,他忍不住低声怒吼,你干什么?

    她反倒笑嘻嘻地向他举起杯子,干杯!仰手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似乎还不满足,迷离的目光投向宇宸,舌头有些僵硬,再――再来一杯。

    宇宙――他心痛难抑,慢慢蹲下身,仰望住她,别这样――算我求你――

    这个姿势如此熟悉,很久以前――多久以前――她努力在脑中搜索,然而视线已然模糊,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到那张面孔,那着手处一阵冰凉的感觉,牵出若隐若现的头绪,记忆中那张面孔渐渐与眼前重合,恍惚中她只记得用指尖在那张脸上缓缓游走,似乎应该说,疼――吗――

    宇宸任由她柔软的手指在脸上滑动,她的脸庞近在咫尺,仿佛一记轻微呼吸,就可以攫取她的全部――她看到的不是自己,他的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而那长久以来的渴望已经压过了所有理智和骄傲,他仰起头,吻了上去。

    酒精在体内散发着威力,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燃烧,只叫她浑身燥热不堪,一波冰凉这时袭上唇来,她极力地想留着那一抹清凉,象是荒漠里的旅人见到了水,只想要得更多,更多。那是冰凉的,雪一样的凉,可从那冰凉的末梢,却有野火苗跳跃着漫上来,一路烧过,在黑暗中噼啪作响。

    ――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宇宸醒来,还没睁开眼,手掌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却是摸了个空,一惊直起身,发现她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只伏特加的酒瓶,一仰头静静喝下一大口,面无表情。

    他裹上睡衣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酒瓶从她手中拿下来放到几上,看了她,轻轻说,我们结婚。

    她淡淡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不。

    他并不气馁,只是凝视她,坚定地重复一遍,我们结婚。

    不可能,她俏美面容上神情冷酷而讽刺,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和你结婚,你还是死心吧。说完抓起酒瓶,又是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宇宸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酒瓶,打开窗子狠狠丢出去,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雪后的凉薄空气中,听起来分外清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竟然可以当昨夜没发生过?我告诉你我做不到!我爱的是你,我一直在等你嫁给我,现在就是时候,我们结婚。

    你做不到――她颓然用手支住额头,――我更做不到,昨晚已经是个错误,我不能再错下去。

    错误?宇宸痛到极处,竟忍不住大笑一声,你别忘了!你的亲哥哥是谌风,不是我!他把手压在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盯到她的眼睛里去,你到底是在抗拒我,还是在对抗命运?你是不是觉得对我说不,对我冷酷,就可以反抗命运的不公?因为你无力改变它,就只能通过拒绝我折磨我来获得心灵上的平衡?可你真的做得到吗?你问一问你自己,难道你对我,就从来就没有超出兄妹之外的感情?难道你从来就没有一点动心?你只知道恨我鄙视我,却从来不敢尝试去接受我爱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心底对我的感情,甚至可能超过对卫霄或者对谌风?宇宙――最看不清的,是你!是你一直在逃避,是你一直不敢面对现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混沌逃避,只会让每一个人更痛苦!我不会再让你这样下去,我也不会再让我自己这样纵容你消极沉沦,既然你认为我毁了你的生活,那么,我会再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你等着好了!他说罢,一甩手,气冲冲地走下楼去。

    这番话犹如轰雷掣电,遽然将宇宙抛进万丈激流的中心,她只觉得天地都在漂浮摇荡,自己已经不复存在。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有情却又无情――宇宸这席剖白,第一次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宇宸的情感可以是如此复杂,那不是简单的爱、恨或者亲情,那是更多,可能更温暖,也可能,更冰冷。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再无力承受。

    除了天地医院,薄天在枫港市郊还有一家诊所,每周总会有一两天到这边来。宇宙这几天总觉得有些头晕,怕是戒酒后又过饮的恶果,便约了薄天来做检查。

    多久前喝的?薄天给她听诊,语气严厉,喝了多少?

    三周前,喝了――宇宙低下头不敢看薄天的脸色,一瓶威士忌,一瓶伏特加。

    你知道自己的情况,无论怎样,都不该再喝酒,薄天瞟她一眼,除了头晕,还有什么感觉?

    觉得很累,但又睡不沉,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时还会头痛。

    ......薄天收起听诊器,做个检查吧,我叫护士准备一下。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紧张地看着薄天。

    做个检查结果准确些,薄天背过身去,而且你手术也这么久了,我想看看各项指标是不是正常。

    哦,她放下心,静了一刻,又开口,薄天,过一阵我会离开枫港。

    ......他转过脸,去哪儿?

    阿尔萨斯,宇宙摩挲着手袋上镶嵌的翠蓝孔雀石,我大学的教授正在那研究修道院文献,希望我过去协助他。

    他――薄天顿一顿,换一个词,别人知道吗?

    她抿紧嘴唇,我已经决定,不会在乎别人。

    薄天迟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护士这时敲门进来,宇宙见状便起身跟了她去检查。

    薄天告诉她三天后取报告结果,又嘱咐不要再喝酒,也不要随便吃药,两人闲聊了几句,宇宙觉得头晕,便先告辞回家了。

    薄神医,宇宙坐在椅子上,见薄天走进来,微笑着调侃他,怎么这么久,难道我体内发生异变,要移交太空总署处理?

    薄天却没有笑,他坐下来,看住她,宇宙――你怀孕了。

    微笑的余韵刹那间在嘴角冻结,她难以置信地盯住他,你说什么?

    你已经怀孕三周半,头晕、头疼和疲倦,这都是怀孕的先期反应。

    震惊、茫然、混乱,太多反应已超出大脑的负荷,只能看见一片空白,她慢慢合起双手,捂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色的房间里幽幽地发着凛冽的光。

    是宇宸?

    她并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已经代她回答。

    你有什么打算?

    她依然沉默。

    宇宙,你过去――薄天不能不说出来,你自己应该明白,如果流产,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生育能力。

    ......她终于放下双手,面容恢复平静,眼中却还有一丝恍惚,我走了,谢谢你,薄天。

    如果我能帮到你,薄天怜悯地看着她,不管什么――

    呵,她轻轻笑出来,如果你是上帝该有多好――我就可以请求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说罢转过身走出了门。

    薄天无言,沉默地看着她走出去,桌上的电话这时铃铃响起,他咳一声,拿起了话筒。

    她慢慢地走在人行路上,小姐――身后的保镖亦步亦趋地跟着,为难地不停劝说,天气很冷,您上车好吗?然而她却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慢慢地走着,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吹得额发乱舞,却并不使她觉得冷。

    她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吱的一声,有车子停到身边,车门打开,宇宸跳了下来,一把拉住她,跟我回家!

    放开我!她看清是他,一甩手臂,不料脚下一软,几乎摔倒,幸亏宇宸手疾眼快抓住,俊脸吓得雪白,转而铁青,不由分说将她抱起,塞进车里,开车。

    她颓然倒在黑色座椅上,忽然间象是丧失了意志和勇气,车里的热气袭来,却叫她激零一下,打了个冷战。

    我都知道了,他看着她。

    ......她又是一颤,抬起头,神色冰冷,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你今天来取检查结果,怕有问题,所以就来问薄天,他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