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上回丢给你的女使,听说很得你器重。”

    “府上小厮女使,不都是一个模子嘛。”

    “既如此,你将她送到我屋中吧。”

    “娘的屋中还缺女使?”

    “前些日子宫中贵人送了我一只鹩哥,我屋中的人都不知怎么照料,今儿听下头人提醒,想起你屋中那女使是训畜生的出身。请她过来,也算适得其所。”

    “她如今已有其他差事。”

    “大字不识的戏班丫头,找个婆子还会比她做得差?”

    霍钰听得直皱眉,又看了看许还琼的脸色,她两只眼睛里全写着“别同姑姑争”。

    凭什么不能争。

    只听霍钰说道:“小椿如今已拜在文在津的门下。上回还琼受伤,是小椿拿出家乡良方才免她落疤。我看她天赋不错,我屋中又缺一个通医药的,便让她跟着文在津学。毕竟日后外事内务繁忙,偶有头疼脑热,总去请大夫也未必来得及时。”他说得滴水不漏。

    二娘还是头一回被霍钰拒得如此直接,一方面感叹其长大成人、有了自身筹划,一方面又觉得此事的源头过于上不得台面。

    “既如此,便让她每日来我屋中,教导女使如何驯养鹩哥吧。”

    “一只鹩哥罢了,教个一两日足够。”

    “哦,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她拨动手上的白玉珠串,看似说得无意。做了霍钰近二十年的娘亲,儿子心里想什么,她太清楚不过。何况她已经退让一步,他要是再不肯放手,她倒真要重新思量一番了。

    一番母慈子孝过后,霍钰便要请许还琼去后院看小白狗。

    瞧着两人天真烂漫的背影,二娘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险恶世间,若没她和表哥帮衬教导,他们要如何撑起家宅。

    “走!”想到后院最近的异动,她撑起身子,也跟了上去。

    彼时,闻人椿正打了一盆清水,在院子里给小白狗洗澡。

    “跑去什么地方玩乐了!胖了那么多,是不是尽去别人家里讨东西吃了!还弄得一身泥巴,都变成小黑狗了!亏得我不嫌脏,换作旁人,早就不要你了。”闻人椿拿了皂角,在小白狗的身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用力不停,嘴上也没闲着,换着法儿地数落小白狗。

    小白狗估计是在外吃了不少苦,也不乱吠,依偎着闻人椿的袖管儿,好似一个哭唧唧的小美人。

    而闻人椿就是那看不得美人撒娇的君王,忍不住摸着它脑袋安慰道:“好了好了,苦尽甘来啦。”

    小白狗好像真的能听懂人话,忽然跳进了闻人椿的怀里。它带来满身脏水,惹得闻人椿生气不已,然而更多的还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原来她是这样喜欢这只小白狗的呀。

    “小椿。”许还琼同她打了声招呼。

    “还琼姑娘好。”可她抱着小白狗,一时不知道如何行礼,只好把礼数化作淡淡一笑。

    霍钰瞧她一身狼狈,嫌弃道:“要你把它弄干净,你怎么却把自己弄脏了!”他最是爱干净,不仅自己站得远远的,还将许还琼也往身边拉了拉。

    “没规矩。”二娘身边的婆子斥了一声。

    “见过主母!”这回,闻人椿不敢省却礼制,连忙放下小白狗行了个礼。

    自打进了霍府,闻人椿虽没有同二娘见过几回面,可她身上那股子下等人不可亲近的氛围,闻人椿还是深有体会。

    想是二娘还有经商本事,同一般女子总是不一样的。

    二娘没为难她,却将矛头对准了小白狗。偏偏小白狗不要命,还傻愣愣地往二娘身边凑,一身脏毛立马染灰了二娘的衬裙。

    “在外头野了两个月的畜生,竟敢伤我们的主母!”二娘还没发话,她身边的婆子已将她心中怒怼说了出来。

    霍钰见此情景,立马伸脚踹了小白狗一记。

    那一晚被踹的往事涌了上来,闻人椿膝盖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跪下求情,却被霍钰一个眼神镇了回去。

    顾此失彼,霍钰没想到许还琼也要为小白狗说话。她不嫌脏,甚至蹲下身要抱它。

    “你是大家闺秀,弄脏了怎么同你父亲交代。”二娘一把将许还琼拉到了自己身边,“这种畜生,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娇娇娘子才会喜欢的东西。因着平日不学无术,只好以逗乐畜生打发时间。你可不要学了去。”

    婆子也围上来,提点许还琼:“姑娘不晓得,外头世界又脏又乱,保不齐这畜生身上被传了什么虱子跳蚤。你是千金之躯,可耽误不起啊。”

    话说到这份上,许还琼只能作罢。可她倒不是无所作为的,顺着二娘的话继续道:“姑姑,那我们还是回你屋中吧。方才那盏茶好喝极了,我想再品品。”

    “喝茶自是可以。”二娘挽着许还琼的手,侧头吩咐起身边的婆子,“去找个看畜生的,好好查查有没有虱子跳蚤。”

    “霍钰!”最后她又连名带姓地叫道,“你还呆在这儿做什么!得了外头带来的脏病,连考场都别想进去。”

    “是,娘。”他应了一声,有些无奈,有些无力。

    而闻人椿直到此刻才配出声,她说“二娘走好”、说“还琼姑娘走好”、说“二少爷走好”。等到所有人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背影时,她才敢松了眼睛,任凭眼中珠子一颗颗落下。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哭。

    小白狗身上没有跳蚤没有虱子。

    然,“它怀孕了?!”闻人椿难以置信,甚至大声地极为无礼地重复了一遍。

    “这月要落崽的。”狗大夫口音很重,他后面还说了一长段话,闻人椿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惴惴不安,掐着掌心,算不出二娘知晓了这件事会有何操作。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白狗睁着天真稚嫩的圆圆眼睛看向她,她却没法甩掉忧虑。

    有了刚才那一遭,闻人椿绝对不相信二娘会将此当作什么天降的喜事。

    “居然有了野种!”二娘一行人还在走廊,她身边婆子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听在闻人椿耳朵里,简直是索命的咒语。

    婆子见无人驳斥,继续说道:“主母,虽说是个畜生,可我们大户门楣,约束畜生的规矩也该是严明的。否则难免有人推及主人家,说主母治理不周。”

    二娘“哦”了一声没言语,走了几步才问:“按府中女使的规章,该如何做?”

    “赐酒一杯。”

    “钰儿,你意思如何?”

    “……好。”霍钰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正踏在厢房的门槛上,男人脚步声重,发出钝钝的声响。闻人椿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人踩过一脚。

    明知道他是无意踩到,可她还是心酸至狰狞。

    第17章 墓碑

    闻人椿一直跪在角落里,她做不了旁的,深知多求情一句便会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怎会如斯懦弱呢,她叩心自问。

    “等等。”二娘忽地开口,在毒酒倒进小白狗口中前。

    闻人椿心中燃起希望,以为是许还琼的低声啜泣终于起了作用。可二娘只是抿了抿嘴唇,冲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喂。”

    二娘口中的她便是闻人椿。

    努力逃避的事情一下子□□裸展开在她面前,闻人椿没时间惶恐讨饶,她站起身,还不忘谢二娘恩惠。

    可她的道行还是不精,拿起碗的时候竟止不住哆嗦,毒酒还没喂进小白狗口中便已洒出小半。

    闻人椿啊闻人椿,你能不能争气些、果断些。

    要么陪小白狗一齐赴死,要么就好好活。

    她这么想着,便抬起另一只手一起握在碗边。

    都说狗鼻子好,方才还躺着不动奄奄一息的小白狗见毒酒愈发近了,突然挣扎起来。它一动,闻人椿才镇静下来的心便尽数乱了。

    她没法抓着它拼命喂进去。

    眼见着二娘要发话,霍钰先开口了:“娘,这畜生并非自甘堕落,何必如此残忍。”

    “方才不是你要赐酒的吗?”二娘不动声色,将话抛了回来。

    一旁的许还琼早被这场面吓出了满脸泪痕,她顾不得闺秀礼仪,抓着霍钰的手求他手下留情。霍钰神色不动,只将手稳稳地按在了许还琼的手上。

    “赐酒归赐酒。可也要它心甘情愿喝下。”他说。

    “二少爷说的是,是我这个老婆子做事不精,差些作孽了!我这就让人和些骨头汤进去,让这畜生好做个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