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霍钰的命。

    只要这双腿。

    只要他卸尽一身少年志气。

    悲从中来。闻人椿不禁替霍钰感到绝望,即便她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旁观者,也很难接受他从此要瘸腿的下场。她等不到临安了,火急火燎地对船夫道:“师傅,出了明州的边界,只要能上岸便放我们下来吧。”霍钰的腿必须马上请大夫治疗。

    船夫并不关心他们的生死,他指着远方天象悻悻道:“姑娘,你瞧那头的云卷得多快啊,若是风雨真的起了,且不说这位公子,你我手脚健全的也只能听天由命。”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起来,说什么不该为了挣这些钱堵上性命,说得怨气十足。

    闻人椿几乎以为他们要死定了。

    是夜,果然疾风卷骤雨,单薄的小船在海面波涛上颠簸得快要散了架。船夫灰了心,当即扔桨不顾,独自跳入海。

    闻人椿来不及拉住他。原本船夫坐着的一块更是因为失去重量翘了起来。她好不容易将船稳住,又一阵浪滚了过来。

    几经翻滚,木质小船几乎只剩下一个壳。

    闻人椿此时全身都已湿透,积水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一只无形手不断将她往下摁。霍钰更是被浪打醒,他分不清自己是炙热还是寒冷,只是下意识地在暴雨中握住了闻人椿的手。

    “没事的。”她轻声哄他。

    闻人椿甚至希望他能疼得再昏睡一会儿,直到她解决眼前风波。

    霍钰却忽然清明了,他很清楚这不是梦,于是支起身、抓着船板,咳了几声才勉强放开自己的声音:“小椿,别管我了。”说完他就要将手抽回。

    闻人椿抓着他不放,她今夜逾矩逾得过多了。

    “我不会扔下你。”她对上霍钰的眼睛,郑重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天上闪过一道光,他的脸被照出一种凄苦、一种惨烈。或许是他终于尝到了人世的苦果,得知何为身不由己、何为无能为力。

    他眼里几乎不剩光亮了。

    “霍钰!”闻人椿直呼其名,“你娘的仇还没有报!还琼姑娘还不知在何处受着苦!不要放弃!撑下去好不好!”

    若她没有进霍府,若她没有遇见霍钰,也许此刻已经放弃。毕竟她不如意的一生,该回忆的都回忆了几万遍,花好月圆全是遥遥无期。

    可此刻,就是看见霍钰失了光亮的这一刻,她特别想活下来,甚至不用去想为什么,本能地就想活下去。

    就像她本能地将自己的裙摆同霍钰裙摆系成了一个死结。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无缘由。

    第24章 女卑

    再度睁眼,已住进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它三面都开了矩形小窗,通透明亮又不缺温柔。

    闻人椿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对着此刻陌生场景她神思有些恍惚,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之中。

    快醒来,她闭上眼睛挣扎了起来。她可不想睡过头又被霍钰笑话。

    挣扎着,挣扎着,后来的那些回忆像碎掉的纸片纷纷飞了回来,将最惊心动魄的回忆又拼了个完整。

    而最后的场景是一个卷了千万重的骇浪,它在漆黑中嘶吼,威力惊人,不等人呼救,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道打入深海之中。

    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眼耳口鼻在一瞬间被窒息感充盈。闻人椿呛了好几口,终于在急涛中捡起自己的水性,她下意识地往前游,手臂推得颀长而有力,越游却越沉。于是想起同她系了死结的霍钰。

    他正不断地往下坠着,闭着眼睛,失了精神,乌黑头发散成无根海草,脸庞渐渐变得透明,如同闻人椿幼年时期见过的澄澈水母。他原本的衣衫都脏了,污渍被海水冲到了表面,右腿膝盖出不断映出血色,黑的红的,拉扯出一副凄苦绝美水墨画。

    就那样一起死去也甘心。

    神识彻底断开前,闻人椿抓着那个结,一度这样想。

    闻人椿还在消化这几日的动荡,胸口起伏迟迟不退,房里已经来了个人。闻人椿装着假寐听了一会儿,才认为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那是一种更扁平的语言,字节之间短促,有些词她能听得懂,有些词又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对方语气很轻柔,闻人椿愿意相信她是没有恶意的。

    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闻人椿朝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

    对方是个同闻人椿差不多年纪的女孩,黑头发、白皮肤、眼睛水汪汪,乍眼看去同明州城里的姑娘差不多长相,只是作了不同打扮。女孩并没有束发,任由一头及腰长发垂到腰间,俯身查看闻人椿伤势的时候,那头长发便像波浪一般顺滑地散开,浑然天成。

    “这是哪里?”闻人椿摸着发肿的嗓子问了一声。如她所料,女孩似乎听不懂,一双眼睛立马不转了,直愣愣地顿在原地。

    闻人椿暗叹不好。她要如何才能问到霍钰的下落。

    “你是宋人?”女孩又动了,用古怪的语调回了闻人椿一句,眼神里却多出一丝防备。

    闻人椿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慌乱,怕女孩与宋人有过节,不免打击报复,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仍旧诚实作答。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樱桃小嘴翘得很高。闻人椿诚惶诚恐,虚弱的同时又分出一些眼神去瞧女孩。细细打量,闻人椿倒是发现此处的装扮略像前朝,乌发朱唇,明艳而浓烈。

    估摸着女孩的生气是没有深意的,闻人椿大胆问道:“姑娘,同我一起的那个人也在这里吗?”她刚醒来的时候便看见远处晾衣架上挂着自己之前的那身衣服,打了死结的地方被剪得干净利落,显然是人为。

    “死了。”女孩这回的发音很清晰,还赠了闻人椿一个骄纵的白眼。

    “不会吧。”闻人椿赔着笑,不敢相信。胸口传来闷闷的钝痛,好像有人不停地往里塞着棉花,塞得呼吸无处可逃。但她又必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女孩又翻了个一个白眼,用不熟练的口吻补充道:“他伤得那么重,脚都断了,治不好肯定要死掉的。”

    “真的吗?真的吗?”闻人椿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甚至没了刚才的分寸,翻身而起抓住了女孩的胳膊,“你带我去见他!就算死了我也要见他!”

    “死都死了。”女孩因为她的没分寸更恼怒了,往她的手上乱拍了好几下,“你再这样,我也不管你了。”

    “没有他,我也不要活了!”她急了,近乎吼了出来,狭小的砖瓦缝里都是她的余音,一遍遍回放。

    女孩还未知道男女情愫的复杂纠葛,瞪大了眼睛,面目都不知如何摆放。在她眼中,闻人椿简直同疯子无异。

    怎么能为了另一个人不要自己的性命呢。

    “不就是一个男人嘛。”许是怕触怒闻人椿,使她真的发疯,女孩只是轻轻地自言自语一声。她想方设法将闻人椿的手拂下。可那双还算纤细的手就像是长在了她的胳膊上,不至于弄疼她,但就是丝毫掰不动。

    “就你力气大!”女孩不服输,与闻人椿僵持不下。

    可惜最后还是女孩咬着牙先放弃了:“我认输!他没死!没死没死没死!”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女孩气得哇哇叫,等到闻人椿松了手,更是叉着腰呼哧呼哧叹着气,“都说你们宋人男尊女卑,我算是看明白了!”

    不是的,这绝对不是因为男尊女卑。

    闻人椿很想告诉她。

    耐不住软磨硬泡,女孩当日就领着她去见了霍钰。

    女孩走路姿势很不雅观,两只脚尖一颠一颠的。闻人椿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女孩儿气,不像许还琼那样温和内敛,也不像箩儿,天真却不带筋骨。

    如果家乡没有被炮火染指,她也能这样肆意长大吗。

    也能这样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不必自我压抑、不必强加束缚。

    “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啊。”女孩不知是天性好奇,还是有心打探,一路上总是东一茬西一茬地问她问题。窄窄一段路,被她撑得漫长无边。

    而人在屋檐下,闻人椿只要能作答的都会坦诚相告。

    她想过隐瞒,又怕说了谎圆不回来。

    女孩这次的问题是:“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啊?”

    闻人椿被问倒了,脸色青红不接。

    若以事实作答,她怕女孩讨厌尊卑阶级,继而对霍钰不利,但除却主仆之谊,她和霍钰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