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闻人椿对她多尽心,她也不会有这般反应。

    很忽然、很莫名,她想当娘亲了。

    偏巧苏稚是个不长心眼的,问起闻人椿同霍钰成亲的事宜。

    “他还有大事要做。”她替他解释起来,但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尴尬解释。脸渐渐木了,一双手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做点什么。

    苏稚不舍得往下说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也是,你们宋人的规矩和我们不一样。反正霍师父办完事一定会娶你的,他要是敢不娶,我让桑藤见再也不给他供货。”她够义气,倒也不辜负闻人椿将她视为娘家人。

    两人相视一笑。

    然襁褓中的那位不服气了,她就要众人关注、众人宠爱,受不得一分一秒的冷遇,“哇”地发出一声前奏,紧接着立马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亲娘、嬢嬢皆是嘴角抽搐一记。

    还是会哭的好。

    可以从三月婴儿哭到八十老妇,哭出一生怜爱。

    “姑娘,你再哭下去眼睛都要毁了。”菊儿又替许还琼换了一方帕子。自从郡主之子离世后,她家姑娘比念佛诵经的还要诚心,早一次晚一次从不落下。

    大娘子回回都说许还琼是做戏,她常常指着许还琼的泪眼冷冷嘲讽:“你这副尔虞我诈虚虚实实的好本事,真是可惜了藏在女人的身形下。”

    做戏吗?

    许还琼觉得冤枉,她眼里苦楚至少有七分是真的。

    她一个书香门第的独女,学风雅颂、诗词赋,懂纵横谋略、官场沉浮,又是被爹爹、哥哥、二娘、霍钰哄着长大,光是嫁给郡主之子已是勉勉强强、强忍心性,如今郡主之子离世,要她在这座枯宅中日夜与那没涵养的大娘子斗心斗嘴,而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生同郡主府一道彻底没落。

    万万不能。

    “若是不哭,我这一生都要毁了。”许还琼甚至开始恨当初那个自己。若是她心性再烈一些。能毅然决然抛下家族跟着钰哥哥一道去别处,哪怕流亡时艰险无数;又或是出嫁之前对着父兄以命相挟,保住自己少女的稚嫩。

    今时今日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至少——她不必将自己所谓的学识谋略用在亲近人的身上。

    她想不到,箩儿就更是想不到。以为许还琼得了好归宿,自个儿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却没想到变成折翅笼中鸟。

    “姑娘,您都哭了这么久了。真的有用吗?”

    这是霍钰第三回 踏进郡主别府,他私心希望,这是最后一回。

    郡主之子离世的阴影没有随着那场葬礼离去,白色绢花犹在四处系着。头顶像有看不见的乌云,一层层叠起,一阵阵下压,逼得人心慌憋屈。

    闻人椿说许还琼在糕点里夹了一张纸条,上书“救我”二字。他忽然有了具象。

    就像百花争艳图顷刻间被夺去所有色彩,只留黑的白的,等着年岁往下推,灰尘将其覆灭。

    救。

    自然是要救的。

    可,年迈的郡主、年长的大娘子,都不曾是他打过交道的类型。他对女人实在是格外没辙。

    郡主大抵是看不上他这位年轻人,正厅里只有大娘子孤零零一个。她坐在最里头的主位上,整个人隐于暗处,一丝光照都没有。

    “是妹妹家的表哥呀,可真是上心,前些时候不是回明州了吗。”她冷冷地说了一句,挥挥手,命人奉茶。

    霍钰有求于人,出师又是名不正言不顺,便也没有草率落座。

    “舅舅关照我生意,如今他年纪大了,不堪长途,我理应替他分忧。”

    “忧?”大娘子重重点出一个字,“偌大郡主别府,不愁吃喝,身披罗缎,何来忧愁?”

    “您误会了。不过是一纸调令将舅舅派去明州,亲人分隔,实在想念。”

    “我看是瞧我们老的老、弱的弱,早早落井下石罢。”

    “怎么会?表妹娇贵,听闻她失了夫君日夜啼哭,想来在府上给郡主、给大娘子徒添不少伤感麻烦。”

    “无碍,我与我的老婆婆年岁大了,耳朵也都各自不好使了。由着她哭吧,只要她是为了死去的公爷哭的,也算有心了。”

    正如此前许珙带来的消息一样,大娘子是明摆着油盐不进,莫说这些小辈上门,怕是许大人亲自来都未必能瞧到一个好脸色。

    “可人哭坏了身子总是要人照顾的。大娘子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打理郡主府的产业,怕是辛劳不已。不如……”

    备好的“诚意”还没交代,那厢许还琼知道霍钰来了,已经拿着帕子往这儿走来。

    “表哥。”情绪在喉咙口滚了好几回,她才愤恨开口:“告诉父亲,不必让许府任何人再来!由着她无耻威胁,实在是脏了父亲与哥哥们的前程!”

    “还琼,不许胡说。”

    “她既然要逼死我,好,那我就舍去一条命。不就是欺我软弱不懂争斗嘛,我今日——”许还琼当即从案几上抓起一盏铜质烛台,凤凰的形制,一只嘴雕得尤其锐利,许还琼对准大娘子的脑后勺就要砸下去。

    大娘子到底年岁不饶人,大呼“来人啊”,脚却挪不开。她哪里知道许还琼今日会改换戏码,否则早就命人将许还琼的屋子四面封上木板。

    还好霍钰眼疾手快从背后将许还琼抱住了。

    “不至于!”

    “还琼,放下!”

    “我会带你回去的,你别这样!”

    他连着劝了好几声,许还琼才终于把那盏据说是上等贡品的烛台丢到了地上。她不顾还有外人在,扑进霍钰的胸口放声大哭。便是亲近如箩儿日日观摩她哭泣,都被她今日的哭声吓着了。

    凄惨悲凉。

    似是再无退路。

    唯有大娘子心硬,稳下心神后命令小厮:“将小娘给我带回屋!抱着男眷哭哭啼啼,传出去成何体统。”

    “都给我住手!”霍钰愤而挡在许还琼身前。

    她终于要得救了。

    第45章 猖狂

    救人其实没那么难。

    无非是像个傻子一般退让, 以近乎成本的价格向郡主名下的药材店供货,再以重金收回两处连年无所出的田产。

    那大娘子见霍钰答应得豪爽,想要再讹几笔, 却被霍钰一口回绝,甚至要将前头那些一一推翻。

    “许大人好歹是朝中官员, 若哪日表妹发了疯闹得城中人皆知,旁的不说, 郡主府在百姓、在圣上面前定会颜面尽失。不如见好就收, 各家太平。”

    “呵。”纵使不屑, 大娘子仍是遣人去拿了当初的籍契婚书。

    一个交人, 一个交钱。

    那许还琼说起来是书香门第嫡姑娘、郡主别府小娘子,但此刻她同巷尾女奴并无两样。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许府救不出来, 无非是给不了郡主想要的东西,又或者——能给,却要霍钰亲自出马。

    想到这里, 霍钰不免露出一丝苦笑。他算计着, 也被人算计着, 也不知最后谁能棋高一着赢下这盘棋。

    马车晃得厉害, 车轱辘一圈一圈地磨在地上, 惹人心烦。

    先前落下的雨还未干。有道是“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可霍钰以为这雨实在算不上好, 将不少细沙粗砾冲到路上,硌得来往的人浑身不对劲。

    他终是忍不住,冲外头交代了一句:“不必着急,稳一些吧。”

    然后习惯地将手搭在那只病腿上。

    他不是个听话的人,因此病痛缠绵不肯走, 总在坏天气时来叨扰他。也就闻人椿在身边的时候能勉强好过一些,毕竟吃药、敷药,他一个都别想逃掉。

    身边人将他拉回狭窄的车厢。许还琼的嗓子仍旧沙哑,不知是连日哭坏的,还是今日特别,她不敢看霍钰的眼睛,只将目光落在他抚摸着的膝盖上。

    “钰哥哥,是我连累你了。”

    霍钰没法怪她:“不要自责,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怎么好不自责。他背负着夺回家业的责任,却将好不容易攒下的第一桶金狠心丢弃一半只为救她。许还琼无比确信,世上除了霍钰,无人再会如此真心待她。

    她攥紧了裙摆,极为惭愧:“我知道父亲和哥哥有太多考量,无法一心救我,所以我才……”

    “不必多说,我知道的。”

    “不,我……”打断之后她生出犹豫,反而很难拾起之前的话。

    然而霍钰是真的知道,她今日种种哪里像是疯掉,不过是想让众人以为她疯掉。从那声陌生的“表哥”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