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好久不说话,林佳宜以为手机没信号,把手机拿开又放回去,顾川才开口。

    “谢谢。”

    顾川挂断后在原地呆了许久。那几天陪明姀,本来不堪重负的身体雪上加霜,到这里后直接病倒,一边输液一边和乙方谈计划敲定方案。原计划今天飞回去,可刚刚戴琳那番话,心里的寂静还是被搅翻天。

    顾川伸手叫了辆出租车,看着外面的街景,报了个地名。

    说真的,顾川没有想谈恋爱的心思,按计划,他毕业要去国外读硕,但许悠然烦不胜烦:真不去吗?很多漂亮妹子。

    新生联谊会,刚从高中上来的女孩们不必再每天穿同款肥大校服,可以烫发染发,可以化妆美甲,还可以光明正大找对象谈恋爱。

    许悠然混在学生会,一惯招风,除了长相过关谈吐幽默,还有金闪闪的身家。女孩围他转捧他唠,他装得很一本正经像那么回事,顾川因为不爱说话,女孩们渐渐都不爱自讨没趣,除了许自得,她安安静静,不声不响,陪他一起当吉祥物。

    顾川和许自得算认识,以前许悠然总招狐朋狗友打球玩游戏时,许自得就来找他——顾哥,看到我哥没?

    许自得跟许悠然南辕北辙,一个乖乖女一个野小子,许悠然背后跟顾川说:“我妹就是我另一个妈,成天管着我。”

    顾川一边写字一边嘲讽:“那你要多谢你妹,没有他你能上天。”

    “嘿,我要是上天,放心,我带你一起飞。”

    “滚吧你,离我远点。”

    那时候没事拌嘴,鲜少提到却不时见到的女孩,现在也念大学了。作为顾川和许悠然的学妹,来这种场合纯属不放心自己兄长。

    许自得推推眼镜,很一本正经跟顾川咬耳朵。

    “我很怕明天就有同学跟我说许自得,我怀了你哥的孩子,我要当你嫂子了。”

    “喜当姑?”

    顾川挑眉,觉得很有可能。

    “许悠然经常不回寝室,你需要告诉你妈吗?”

    “不是吧?”

    “是。”

    女孩一双大眼睛瞪圆,脸色垮了,眼镜跟着滑下两寸。顾川觉得有意思,帮她开瓶果汁,两人手碰到一起,许自得落落大方,还道声谢。

    ktv包间没开灯,前面的大屏幕放什么歌,没人在意。女孩找男孩,男孩找女孩,这个夜晚暧昧丛生,情愫疯长,像荒原蔓草,一片片,一片片,把人淹没。

    许悠然和其他人还要续摊,顾川摆手表示不约。许悠然掐掉烟,说你开我车走,把我妹带回去。

    顾川搜寻许自得,她站在台阶上,台阶下是另外一个男生,两个人好像聊什么,许自得拿出手机。

    许自得上车后说交朋友嘛,可以啊,这就是社会么,什么人都得接触。

    比顾川明白多了。

    顾川当时抢过手机跟人说这是许悠然他妹,你想干什么,还是先问问许悠然同不同意。

    他面无表情,说话冷冰冰,开车时神情专注,很一板一眼。

    许自得抿嘴偷笑,下车后告诉顾川一个秘密。

    “我听我哥说你也来我才来的,我寻思你不爱说话有我这个熟人还能说两句,这个理由怎么样。”

    顾川俯视她,半天说了一句。

    “不怎么样。”

    许自得凑近了一些。

    “说真的顾哥,今天之前我都觉得你是我哥的朋友,今天之后我不这么觉得了。”

    她摘下眼镜,双手伸出来,抱住顾川的腰。

    “我喜欢上你了,就你给我拧果汁那瞬间。”

    许悠然说许自得从小就不需要人操心,婴儿时可以自己玩,幼儿时自己看书,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没有男生追,都被礼貌拒绝了。

    她喜欢画画,家里经商,她就选了金融专业,不过她还是有个计划。三十岁时丢下一切去俄罗斯读美术,学成之后画一张顾川,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顾川觉得许自得有意思,她总体来说是只听话的小狗,实际情况下是披皮的猫,懂的如何把你挑的抓心挠肺,你还得认栽,这是自己养的爱人。

    那个晚上,许自得亲了顾川。

    他谈恋爱了。

    明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好漂亮,可很迟钝。许悠然曾坦诚自己有喜欢的那一瞬间,不过时间长了,她就是座花瓶,没有意思。

    明姀因为他砸青了胳膊,死磕执拗。她每天都来,坐在一边,自己带水喝,喝完把瓶子扔了,他没反应,她过一会自己再捡起来。

    顾川住院后把父母赶走,跟许悠然断联。他孤孤单单躺在病床上,除非尿憋不住胃饿的一阵阵抽疼,不会找护工。做复健也是被迫,敷衍了事,康复师找主治医师谈,他需要找个心理导师,或者干脆转到精神病院,精神科医生有的事法子治他。

    顾川喜欢上了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他每天都要念几遍。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心理的那片草原早已荒芜,戈壁沙地,寸草不生。

    无数次,无数次,他都想春风复原草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许自得一会站在荒原边缘一会寻无踪迹。

    没有蔓草,没有人,没有缘分携手同行。

    明姀看见顾川哭了,眼泪流了一脸,像瓢泼大雨淋头,他是一只狗。

    表演课讲共情,讲入戏,同学入木三分地表现,假期直接去做了横漂。明姀不爱念书,不爱上台表演,她满脸尴尬,只能用笑来掩饰。

    顾川睁开眼,明姀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要出去走走吗?外面桃花开了。”

    顾川戴上了假肢,走一步歇十分钟,用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楼下。明姀蹲在地上,手心拢着花瓣,头顶还有花吹落,迷了眼。

    “这种的桃树以后结果都不能吃。”

    “为什么?”

    “又小又酸。”

    “还是有人吃的。”

    什么样的树结什么样的果,就有什么样的人来摘什么样的果。

    明姀抬头看顾川。

    “等桃子下来了,我请你吃桃吧。”

    顾川还在看树,没有看她。

    “我不喜欢,你自己吃吧。”

    明姀站了起来,她站的离顾川很近,顾川余光瞥到她红了的眼眶,她的红唇开了又合。

    “顾川,你要跟我道歉吗?”

    “不要。”

    “那我跟你道歉,”明姀眼泪掉下来,“你不要哭了。”

    山上风有些大,容易把人吹乱。

    顾川走走停停,找到了许自得。

    “松柏常青,青春常在。”

    这是许自得的墓志铭,旁边还刻画了她的样子——短头发戴眼镜,大眼睛精神奕奕。

    顾川扶着墓碑坐了下来,闭上眼,山风吹拂,好像是许自得在说话。

    “这么多年,你终于来见我了!”

    “你很想我?”

    “我当然很想你,非常想非常想,你想吗?”

    “我不想。”

    “嗯,是顾哥你会说的话。”

    “我结婚了。”

    “听我哥说了,好像还是个大美人。”

    “比你好看。”

    “真好。”

    “是挺好。”

    “都挺好。”

    “哈哈哈。”

    “顾哥你要走了吗?”

    “得走了,她等我呢。”

    “那下次你带她一起来给我看看。”

    “好。”

    回归

    戴琳最终没有等到顾川。

    去机场的路上,她试着给顾川打电话,直到起飞的前一刻,顾川的手机还是关机。

    戴琳不后悔所作所为,她对顾川什么心思,不是一天两天。许自得的出现,是她还没动心,明姀的放弃,不能怪她争取。

    同一时间,顾川出现在了家门口。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有那么一瞬间,有些犹豫。

    他们最后一次同进同出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了,到明姀出事后,顾川不否认自己有落荒而逃的意思。这次再见,他想象不出明姀会是什么样,按林佳宜所说,她没有看到自己的那份离婚协议,可能,或许,她会像以前一样,很平常的说一句:你回来了。

    顾川推开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顾川看了一眼,换上拖鞋。客厅突然出现脚步声,紧接着,让顾川心跳加速的人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