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康奴清清发干的嗓子,尖声道:“我们真成土匪了?!”

    吱——呀——

    “什么真的假的?”

    从三当家升任二当家的张照夜,俗称黑麻雀,第一次赶早到了议事堂。他推门而入后听到康奴的尾音,随口问道。

    康奴不搭话,只是看着顾羡。

    “我们本来就是土匪。”

    顾羡眼里沉凝没有一丝光芒,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听闻那骆明山是达官贵人回都城的必由之路,麻雀叫兄弟们准备一下,练练身手。”

    “大当家的,您之前不是不让我们动手?”平时都只是去黑吃黑地找其他匪寨的茬,好在从没败过。

    这是大权在握就改脾性了?

    改了好哇,早就手痒难耐了!

    张照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这次我们不伤人。”

    只找那钦差。

    顾羡被师傅教导的最后一点良知冒了出来,补充道:“我要和一个人好好交流交流。待此事了结,便去拿下浮云寨,寨里所有财物全作奖赏。”

    浮云寨是周边最后一个匪寨。

    这次,窜天猴回家乡便是要联系老高他们说服县丞尽快出兵,等罪不至死的匪徒们都落网

    后——罪该万死的早就被他送进土里了,他们几人好恢复身份,说不定还能官升三级。

    如今,一切化为云烟。

    顾羡也为今后考虑起来,不论是为父老乡亲报仇还是生存,他都需尽快做出决定。

    尤其是,这天下寨里还住着阿瑜。

    天下之大,四处为家。

    改寨名时,他便毫不掩饰渴慕阿瑜在天下寨里能把自己当成家人的想法。

    想到这,顾羡冷硬的心变得柔软了些。

    这一日,天下寨的议事堂里第一次燃起蜡烛,映在众人风格迥异的脸上,落下参差不齐的阴影。

    待一切事宜吩咐完毕,顾羡终于抽身回住处歇息。

    他一路上踩着月光,脑海中思绪纷飞,每一步都能回忆起童年时光,那时的平安村,那时的老高,那时的欢笑……

    篱笆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你回来了。”

    美人浅浅地唤着,暖白的印花纸皮灯笼乖巧地被拎在手中。清泉般动听的天籁之音随着星点光芒瞬间洗涤了心灵,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后,周围的几户人家都忍不住悄悄开窗探听。

    “我回来了!”

    顾羡只觉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快走两步,一向青松般挺直的脊背微颤,这段时间第一次失礼地未经允许便直接抱美人入怀。

    青年那冷硬下颌靠在美人的肩窝,一手揽住纤腰一手落于美人颈后,伴着那迷离浅淡的雪色暗香和温热的气息,喃喃道:“阿瑜,我也没有家了。”

    美人僵立一瞬,很快生疏地试着抬手,伴着心疼轻轻地一下下温柔拍抚青年的脊背安慰。

    夜色中,美人透着粉意的素白如玉的指节被那身黑衣衬得如月华凝聚而成,恍惚间,它们仿若在黑夜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第11章

    一月时光,疏忽而逝。

    六月中,骄阳似火灼烧着大地,绿树反而愈发繁茂。

    骆明山中,顾羡率领一帮杀气腾腾的匪徒们轻而易举地拿下大摇大摆回都城的钦差一行人。

    其中关于真相的“友好问询”不必赘述,只是看钦差的仆婢们所携的行李里那箱箱闪瞎人眼的黄金白银,便能明白这奉命巡查民生的钦差此行不虚。

    在“铁骨铮铮”的钦差大人威胁他们立刻放人,否则别怪他“勿谓言之不预”,平安村便是前车之鉴后,急性子的窜天猴便忍无可忍地抽刀将这肥肠满脑的男人给一刀两断——

    噗嗤!

    温热的血染红了一旁的康奴半边身子,眼前一片通红。

    躺枪的康奴默默抹把脸,没吱声,明白猴子的暴躁:

    被钦差手下兵士们付之一炬的平安村里,猴子刨遍尸堆,只找到青梅的一截指骨——他想立功后堂堂正正地娶回岚妹,这么久的苦都吃过来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更不必说猴子挂念的家人了,四世同堂的家只活下来一个埋草堆里的五六岁娃娃,因这变故,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钦差真是人上人做久了,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就算背后是齐王府、是皇后、甚至是皇帝老儿又如何?等大军扫荡匪寨之时,他们早不知跑出多远了。

    康奴正出神想着,一五官轮廓利落分明的青年走过来,眼如寒冰彻骨,黑袍于风中猎猎作响,气势慑人。

    正是顾羡。

    “二当家,是我鲁莽了。”

    窜天猴丢下刀,闷声请罪,心底埋着不知如何发泄的恨。

    “回去领罚,仅此一次,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