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成帆重重弯腰告诫,激动喷出的口水差点灭了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方承的相术好,也没说阿乔是背主之臣, 仇老不必忧心。”

    “再者, 反骨罢了, 有甚么大不了!我们自小结识, 阿乔必定不会害我。”

    坐在上首的男人轻笑道, 锋利逼人的眉眼透着鹰隼猎食时特有的沉静, 令人不敢多对视。

    陆铭瑄瞥了眼梗着脖子似乎不服的谋士莫成帆, 注意力转移到一直奋笔疾书的乔错身上——被批为“脑有反骨”的乔瑜的哥哥。

    “正余,讨崔氏的诏书写完了吗?”

    乔错充耳不闻地继续写着,旁边一袭青衫的苏辅诚侧身看了一眼,回道:“主公, 阿错写到细数崔氏罪孽了, 约莫还需半个时辰。”

    “既如此,主公,粮草一事还需早做规划, 行军线路……”

    营帐里,身材壮硕的副将李猿挤开莫成帆,扯着另一个副将孙涛说起了更要紧的正事。

    见暂且不能把隐患乔瑜给挤兑走,莫成帆眸子黯了一瞬,心神很快投入到新一轮的交锋中。

    而刚刚话题里的乔瑜和方承却都不在这营帐里,方承是相术超神的隐居大家,众人皆知他在乱世起便主动来投奔陆铭瑄,出神入化的相术几乎让所有人敬服,除了从不加班,到点就休息,没有其他被人诟病的地方。

    至于乔瑜……虽然是主公陆铭瑄幼年玩伴,但是十几年不见,又是被俘虏后才投靠的主公,天然不受待见——即使是他亲哥,都对自己这个被江南富贵乡侵蚀良久的弟弟不太信任,遑论其他人。

    营帐外,听到众人争锋的乔瑜停下脚步,他要掀门帘的手一顿,忽而落下,仿若辉月般明亮的双眸里划过一道流光,明灭不定。

    在听到主公陆铭瑄的肯定后,这个披着斗篷的白衣青年又缓步离开,挺直的腰背像是一杆青葱翠竹,自始至终都没发出过声音。

    守在营帐外的两列兵士更是一声不吭。

    他们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在看到那个仿佛月下谪仙般的美人走过来时,便已经不能思考了,只余本能的呼吸吞吐,一张张涨红的脸比军师带来的朝天椒还要红,黑黢黢的夜里都能看到几缕白烟飘散。

    美人只是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们便全然抹去了职责,只会两眼发直地看美人靠近营帐。

    直到那谪仙公子怡怡然离开良久,兵士们胸膛里的一颗心才坠回了实处,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这是,乔瑜乔公子吧?”

    “好,好像是。”

    “乔公子这么晚还出来,会不会着凉?”

    “要不,待会儿去送桶热水?”

    ……

    黑狐披风,爱穿白衣,看起来就像是在富贵乡里长大的公子哥,眉眼里总是含着散不去的阴郁。

    不过刚刚倒是没多少阴郁了……

    发生了什么?

    兵士们互相使着眼色猜测,离开的乔瑜已经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

    好在由于洁癖,他讨厌和人共住,现在才能有足够的安静来整理思绪。

    发生了什么?

    乔瑜心里也在问。

    他前一瞬还是阶下囚,和莫成帆一起被敌军燕军俘虏,沙场对阵时祭了旗,宁死不屈。

    讲真的,乔瑜都在怀疑自己哪里来的骨气:

    明明陆铭瑄的军营里,那么多人都觉得我会背叛,明明,我先前本就是燕枫麾下混吃等死的谋士,重投旧主是理所应当……

    偏偏,我竟没有背叛分毫。

    或许……是因陆铭瑄治军严谨,不伤百姓?

    又或许,是因在燕军看到了受伤腐烂的士卒,和那些不及车轮高的童子们也手握砍刀吧……

    床榻上的青年缓缓叹气,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拢在脸上,似乎还能回忆起被祭旗时后颈感受到的冰凉刀锋。

    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终结呢?

    按方相师的推测,还需五年。

    真漫长啊!

    等等,所以我现在是死而复生了,还是戏本子里演的南柯一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会因为白日被人背地里另眼相待,夜里就做梦捐躯吧!

    乔瑜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疯病的前奏吧!

    赶紧休息!可不能把乔氏的清名毁于一旦。

    青年没了悲伤的心情,倏忽间闭上眼默默地数数入睡。

    然而眼前不是熟悉的宁静黑暗,一本金灿灿的书凭空浮现在身前,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微光,上下扭动着引人注意。

    乔瑜瞬间睁开眼,还是熟悉的营帐,空无一物,闭上眼,那本金书又浮现出来。

    更像是癔症了。

    乔瑜闭着眼,睫羽乱颤地随意伸手去捉那金书,碰到书页的刹那间,便见它化为无数碎金光点扑向了自己,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