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蔓关掉电源,那口琴声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房间里很暗,她坐在梳妆台前,听着那声音隔过窗台朦胧地飘到耳边,像极了《春夜》里他们初吻的那场戏,她坐在阳台,远远地能听到有人在吹口琴。

    这一回,吹口琴的人变成了追野。

    在口琴的乐声中乌蔓认真反思,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电影和追野培养感情吗?

    他要疯,她也只能陪着他疯。如果彼此相安无事,那住一年都没有用。

    乌蔓叹口气,拔掉吹风的插头,湿着头发来到院子里。

    她仰头大喊:“怎么上去啊?”

    口琴声断了,追野伸出个脑袋,指了指一旁的梯子;“爬那个上来。当心点。”

    乌蔓无奈,抓住梯子慢慢向上爬。追野在上头抓住它,不让梯子摇晃。

    她即将爬到顶端时,追野一把握住她的手。他在屋顶吹了半天风,掌心带着夜寒的凉意。边缘却是炽热的。

    乌蔓被拉到屋顶后,她也没闲心欣赏所谓的景色,战战兢兢地扒着瓦片坐下,追野看着她那样儿突然就笑出来,说:“站如钟坐如松,说的就是你现在这样。”

    乌蔓又白了他一眼:“只有小孩儿上个屋顶就开心得不行。”

    “那你这个大人做什么的时候开心呢?”

    追野的反问把乌蔓问失语了。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采访,问到你人生里最喜悦的top时刻是什么?经济团队会提前对好稿子,然后她冠冕堂皇地对着记者说,一定是获得某个奖的时刻。

    然而可笑的是,这个答案在她心里,是最不愿回想的时刻。

    她知道自己拿奖的手段从来都是不干净的。

    那些奖项更像是一种枷锁,把她的良心拷住。但又不可或缺,是她地位必须要添加的砖瓦,也是筑起她厚脸皮的水泥。

    此刻此刻在追野面前,她做不到把这个答案脱口而出。

    她伪装出很苦恼的样子说:“幸福的时刻太多了,很难分出一个最好的。”

    “哦,是吗。”追野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你没听出我刚吹的是什么曲子吗?”

    “没有。”

    “你再听听。”

    “我和你不是一代人,不一定会知道你听的歌。”

    “这首你肯定知道的。”

    他很笃定地说着,仰躺在屋顶上,再次吹起了口琴。

    他从头开始吹,乌蔓恍惚了一下,记忆深处的童谣逐渐苏醒。

    “你在吹小茉莉?”

    他弯起眼睛,侧着头看向她:“我就说你一定知道。”

    “你怎么会这么听这么老的歌。”乌蔓有些怀念地说,“那是我小时候听的歌。”

    “那也是我小时候听的。”追野把玩着口琴,眉眼温柔,“有人唱给过我听。”

    乌蔓看着他那副样子,挑眉道:“女孩子吧?”

    他没有回答,转而唱起了《小茉莉》。

    “夕阳照着我的小茉莉,小茉莉

    海风吹着她的发,她的发

    我和她在海边奔跑,她说她要寻找小贝壳。”

    追野的声音澄澈,情感却很浓郁,让她想起春日午后,刚倒过春寒,枝头有新花,风也温柔,适合来一场春困的睡眠。

    他唱到一半,示意让乌蔓接下去。

    她抱着膝盖摇头:“我不会。”

    “你不会?”

    “嗯。”乌蔓催促他,“你接着唱吧,唱得还可以。”

    追野收了声:“不唱了。”

    “?”

    他偏过头:“后面的词忘了。”

    ……难道是没有夸好听就闹别扭了吗?

    “那今晚的屋顶怀旧音乐会就到这儿吧。”

    乌蔓小心翼翼地准备起身离开,追野半支起身,撑着头叫住她。

    “这才哪到哪儿?下半夜才刚开始。”看着挺玩世不恭的。

    然而……

    乌蔓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是不是因为蟑螂真的不敢睡啊?”

    “……”

    四目相对,一片沉默。

    乌蔓挽尊道:“好吧,那你想做什么,蹦迪?”

    “我才不喜欢蹦迪。”追野跟着乌蔓爬下屋顶,在她转身的刹那牵住她的手腕。

    “阿姐,我们去夜游吧。”

    “夜游是什么……?”

    他顿了顿:“你没有夜游过吗?”

    乌蔓很头疼,她快跟不上小年轻的思维了。

    “我晚上不是在这个摄影棚就是在那个摄影棚,哪有什么时间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沉默片刻,解释说:“这不是乱七八糟,这是一次夜晚的城市冒险。不规定路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在早晨结束。”

    听起来蛮荒诞的……乌蔓很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藏了些什么。

    追野有些落寞地垂眼:“算啦,晚安。阿姐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向自己的房间,被乌蔓从背后叫住。

    “我没说不去啊。”

    追野脚步一顿,回过身时,脸上荡出的笑意胜过满树温柔的紫藤萝。

    他大步雀跃地走过来,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口罩,先给她轻柔地箍到耳朵,再给自己戴上。

    “准备好了吗?”他眼睛弯弯地说,“三、二、一——走咯~”

    她就这么被他拉着跑出胡同,跨过拐角,跌进无边的春夜里。

    第24章

    乌蔓之所以没有拒绝追野的“夜游”, 是因为她想到自己是三十五岁的邓荔枝,那么在少年陈南牵着她逃跑的时候,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

    虽然剧本里最后她没能够。

    追野拉着她到了公交站台, 说我们就坐下一班来的车。

    “哪怕根本不知道它的路线?”

    “对。不然怎么叫夜游?随处游荡, 老天指引。”

    随处游荡,老天指引。

    乌蔓心里喃喃着八个字, 心头涌出一点似曾相识的期待。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辆空荡荡的夜2路停在了他们面前。两人跳了上去,乌蔓挑了个单独的靠窗座位, 追野拉着手环站在她旁边,像一颗茂盛的树。

    她抬头望着他:“你也去坐啊。”

    “我是想坐。”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的单人座, “只是你的身边没有座位了。”

    乌蔓一怔,片刻后她站了起来, 换到了后排双人座的里座。

    她故意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外隐约倒映着车内,她的视线跟着车内的那个影子,落座到自己身边。

    她赶紧移开视线,投向飞驰的霓虹, 眼神失去了焦点。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引擎的轰鸣声,车门开关声, 还有他的呼吸声。

    “这站下吧。”他忽然说道。

    车内报站到了果子市, 附近就是后海。

    即便已经是深夜, 这里都没有一点睡着的迹象,酒吧密布,远远就能听到沾着几分世俗气的卖唱声。

    乌蔓下意识地往上拉口罩:“不好吧,这儿人太多了。”

    “会吗?”追野牵住她的手, “没人会在意陈南和邓荔枝的。除非被徐龙看见。但徐龙不在这个世界。”

    乌蔓有点懊恼,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抽离了。而追野却能百分百全然地忘记他是谁。

    她不知道该说是羡慕,佩服,还是有一点点奇怪的酸涩。

    她被追野牵着随意地晃进了一家酒吧,坐进最角落。

    “阿姐喝什么?”

    “我不太会喝酒。”

    “哦对,你说过你从没喝醉过。”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喝醉过?”

    “你问的是陈南的话,他没有喝醉过。”追野想了想,“但若是我……其实也只有一次。”

    乌蔓没插话,静等他的下文。

    “是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大哥开车吉普带我进沙漠,然后他教我喝酒。那是我第一次喝,喝了一小罐就醉了。”追野支着下巴笑,“那大哥也喝醉了,边喝边开,车子陷进沙里,差点有去无回。”

    “……这大哥谁?不仅酒驾还教唆未成年喝酒。”

    “不认识,我问能不能搭个顺风车让我进沙漠,他就同意了。”

    乌蔓无比震惊:“你一个人吗?”

    他点点头:“十六岁独自旅行也不奇怪吧。”

    “你能安全活到现在真是命大……我光听就觉得你那时候很好拐卖。”

    追野懒散地趴在桌上,上目线对准她:“我现在也还挺好拐卖的。”

    乌蔓一愣,垂下眼拨弄酒单:“谁敢拐卖戛纳影帝?被你粉丝追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