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

    “你听海浪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两度呢。”

    于是他竖起耳朵,好像海浪真的比刚才汹涌了一些。它扑向的不是礁石,而是他快搁浅的心脏,将之重新变得湿热。

    妈妈,如果你真的有在看,那我此刻过得很好。

    离开之前,小小的追野对着黑色的海面,用力绽出微笑。

    伊华

    *

    乌蔓骑上电摩托,载着追野回到了青泠最热闹的夜市。

    此时的夜市比起刚才华灯初上时拥挤得多,密密麻麻的摊位挤满了人。乌蔓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钢镚,说:“阿姐请你吃棉花糖。”

    她拨开摊位的人群往里走,一路都格外吸睛。别的姑娘都是棉布长裙,只有她惹火地穿着明晃晃的吊带,赤条条的肩颈是天上高悬的新月,又像是夜明珠闪着亮白的光。

    她灵活地钻进去,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两根棉花糖。

    “给你。”她伸手递给他,追野盯着棉花糖,恍然间觉得她是摘下了云朵送给他。

    她慢条斯理地从边角往里啜,唇上的口红跟着棉花糖化开,露出原有的淡粉,他看着她,手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沁出了一手的汗,虚虚地连糖也拿不稳。

    “不喜欢甜食吗?”

    她挑起眼角,在忙于吃糖的空隙中分神看了他一眼。

    “……喜欢。”

    他慌张地低下头。

    “小孩儿,夜市上有什么好玩的推荐吗?”

    “嗯……有捞金鱼,打气/枪,还有套圈……”

    乌蔓打了个响指:“打气/枪不错,我们去试试!”

    她推着他的肩头横冲直撞地站到摊位跟前,瞄了一眼奖品,胸有成竹道:“阿姐给你打个一等奖下来,就当我临走前送给你的纪念品。”

    老板一听她这话,眼皮一跳,这是来了个练家子啊。尤其一看乌蔓拿起枪的姿势,就更确定了。

    追野也目瞪口呆,仰脸望着她肩头微倾,枪托抵在其上,眯着单只眼,枪口冷冽地对准气球。活脱脱一个飒到不行的女杀手。

    女杀手煞有其事地开出了枪,弹出的小黄球往奇异地往上飞,一把子打到了搭着的棚布顶。

    “……”

    “……”

    “……”

    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无语。

    追野想可能自己来都比她强点,至少他不会往天上打……

    乌蔓尴尬地一笑:“我跟着电视剧学的姿势,好像实践操作起来不太行哈。”

    老板原本臭臭的脸笑逐颜开,挤成一朵菊花:“哎呀没事,多练几次就好上手了。”

    追野扯了扯她的手臂:“阿姐,他骗钱的,我们走吧。”

    乌蔓眉毛一揪:“不行,我答应了要拿大奖送你的。”

    她咬咬牙,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币:“我再来!”

    一张接着一张,一发空枪接着一发空枪,到最后老板的脸都快笑烂了。

    他看了下手表,打着哈欠,最先撑不下去:“姑娘哟,我要收摊了。下次再来啊!”

    两个人这才发现,周边的摊位都已经陆续走光了。剩这个摊位因为他们而滞留,像一座孤岛。

    “可是我还没……”

    追野轻轻扯了扯乌蔓的衣摆:“谢谢阿姐,你的心意就是最好的纪念品了。”

    因为她,他才能够带着妈妈从窒息的冥婚中逃跑,让她的灵魂不再被二次折磨。这个本应该万念俱灰的夜晚,是因为她的陪伴,他才感觉到一点点解脱。

    无论是那根带着甜味的棉花棒,还是她滑稽的气/枪技术,都让这个粘稠的春夜变得稀薄,压在他身上的沉痛也跟着被削薄了。

    他本来已经不再相信神明,若是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会这么恶狠狠报复他的信徒,让妈妈如此残忍地离开。

    可这世界上大抵还是存在神明的吧,不然又为什么会在他觉得人生灰暗至此时,又派来阿姐到他身边。

    阿姐,阿姐。

    他坐上乌蔓的电摩托后座,双手扯着她的衣摆,嘴中默念着。

    乌蔓载着他在午夜之后的青泠城中穿行,窄街陋巷,房屋和店铺犬牙交错,摩托也摇摇晃晃。她在前头大声说:“小孩儿,坐稳啊,抓我腰!”

    他无措地哦了一声,迟疑地伸出双手,慢慢靠近她的腰。

    贴上的那一瞬间,腹部的温热透过手掌,从他的血液蔓延到心脏,跟着轮胎一起激烈地颠簸。

    “哪里还有开着的唱片行吗?”她突然问。

    “啊……青街口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

    “行,我们去那儿。”

    车子七拐八拐,在他的艰难指引下终于停在了门口。唱片行的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混子,看见乌蔓眼珠子都差点要掉出来。

    其中一个青年,应该是这三人中的老大,故作潇洒地掂了掂皮衣领,嘴角邪魅勾起,双目放电,清了清嗓音说:“小妞,要不要和哥哥去打一盘台球?”

    刚说完,压低声音冲着旁边那人道:“怎么样,刚刚我的声音是不是很有磁性?”

    那人立刻竖起大拇指:“大哥,谁听了不腿软!”

    “那你俩凑一对打台球去吧。”乌蔓抱着臂,神色冷然,“别挡着店门口的路。”

    “我说你这小妞别仗着有几分姿色给我们哥脸色啊!”

    小跟班顿时三角眉一皱,周身散发出几分煞气。

    他气焰还没燃起来一秒,一个石块从远处猛地砸到了他腰上。

    “我靠,谁扔的我!”

    他往黑暗处瞧,一个小孩儿藏在暗中,手上举着比他拳头还大的石头,正凶巴巴地瞪着他,明明那么弱小,还装牙舞爪地说:“不许欺负阿姐!”

    乌蔓眉间一跳,转身冲着追野:“上车!”边说边迅速地往电摩托车停靠的地方跑过来。

    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喷了一脸的车尾气,目送着一大一小扬长而去。

    电摩托开车一段距离,乌蔓在前排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咋舌说:“小孩儿,你胆子也太肥了,这样都敢叫板?差一点我们就要被打啦!”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你想要保护我,有什么错呢?”乌蔓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你这么小就知道保护女孩子,以后一定变成很棒的大人。答应我不要长歪啊!”

    “我会的!”

    小朋友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这么郑重其事的语调听得她忍俊不禁。

    追野透过电摩托的后视镜看到她这副表情,恼怒道:“我认真的!”

    “知道知道,我是在羡慕以后成为你对象的那个人,真有福气。”

    她随口扯了一句,却让追野抱住她腰间的手一颤。

    “不会已经有喜欢的小女孩了吧?”

    “……没有!”

    “哈哈哈,阿姐开你玩笑的。”乌蔓挑眉,“不知道那群傻瓜走了没有,多绕几圈再回去看看。”

    “还要去唱片行吗?”

    她点头说:“得去啊。”却没说为什么得去。

    追野也就不问,感受着春夜料峭的寒风吹起鼓胀的衣衫。这股风因为开进了隧道而变得更加放肆,轮胎沿着路面的白色流线一直往前开,隧道的顶灯沿路一盏又一盏,纯白的光影在两人年少的脸上明灭。

    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感觉自己再一次轻盈地飞了起来,坠入这场如梦似幻的春夜。

    第47章

    电摩托绕了一大圈再回到唱片行时, 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唱片行也即将关门。

    老板叼着烟正要拉下卷帘门,被乌蔓一把摁住手。

    她双手合十说:“老板, 通融一下吧, 再延长十分钟行不行?”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她哀求的神色, 只犹豫了一秒,又拉开卷帘门,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没有人能拒绝十九岁的乌蔓。

    追野也要跟进去, 却被她勒令守着电摩托:“你帮我看着车,我马上就来。”

    “……哦。”

    他于是就守在电摩托边上, 像个忠诚的骑士。

    没到十分钟,乌蔓就出来了, 追野没发现她身上多出来什么。

    “没有阿姐想要的吗?”

    她遗憾地摇头:“没有呢。”

    “我们县城太小了,很多流行磁带都没有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明天就走了,可以去别的地方再看看。”

    提到这个话题,追野的情绪顿时沉了下去。

    距离天亮, 只有四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