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明艳和秾丽,似是天生便比旁人多了几分媚骨,妩媚动人,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却又低调素雅,未曾沾染一分轻浮勾人。

    李彻似是忘了先前腹中的饥肠辘辘,认真打量她。

    楚洛亦笑笑,“可是换了新环境,还不怎么习惯?”

    她也依旧耐心同他说话。

    楚洛是他的主人,他能顺利走出东昌侯府唯一的希望。

    虽然有损天子威仪,但他昨夜在马厩中就想了许久。作为一只马,他除了阿谀奉承,讨得主人欢喜之外,他本身的短腿应当帮不了主人,也入不了主人的眼。

    他昨夜便想好了要怎么做,只要忍住不适去蹭她,主动亲近就是了。但等到今日,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又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楚洛问完,见它看了自己几眼,而后就垂着头。

    楚洛朝身后的小厮道,“把它牵出来吧。”

    “是!”小厮赶紧上前。

    李彻意外。

    “六小姐是要遛马吗?它一日未吃东西,怕是跑不起来。”小厮担心。

    楚洛摇头,“我就看看它。”

    小厮心中舒了口气,上前打开马厩的门,将轻尘牵了出来。

    小厮昨日是见识过轻尘后蹄的威力和脾气的,这矮脚小马驹的脾气其实并不像在楚洛面前时这么温顺,他早前听教他训话的师傅说过,有些马很聪明,见人下菜碟,他想轻尘应当就是。

    “六小姐若要同它一处,不在马厩内,小的替六小姐栓在树上,以免伤到六小姐。”小厮一面牵了轻尘上前,一面同楚洛道起。

    楚洛应了声好。

    小厮牵了轻尘走在前面,路宝则扶了楚洛走在后面。

    待得小厮将绳索拴好,确保它应当不会随意踢到楚洛了,楚洛才温声道,“可否帮我取一些干草来?”

    小厮愣了愣,连忙应好。

    趁小厮跑步离开,楚洛看向路宝,轻声道,“东西给我。”

    路宝从袖袋中掏出一枚袋子,打开,楚洛摊开左手,路宝将袋子中的东西倒了不少在楚洛掌心。

    变成马后,李彻的嗅觉极好。

    楚洛摊开左右,路宝往外倒东西的时候,他知晓是燕麦了!

    燕麦透着的粮食香气,似是让他忽然兴奋,她掌心的燕麦此时就似山珍海味,便是缰绳系在树上,他也下意识向前蹭去。

    路宝叹道,“呀,轻尘真的喜欢!”

    楚洛也笑笑,遂又踱步上前,将手伸到他跟前摊开。

    他早前还有些放不下颜面,稍稍舔了小口,而后是饥饿战胜了理智,最后用舌头舔得狼吞虎咽。

    李彻只觉她手中的燕麦不是燕麦,比他吃过的宫中最好吃的御膳还要美味上几分。

    只是她的巴掌太小,还不够他塞牙缝,就舔的没有了。

    他意犹未尽,舔完了燕麦,似是又将残余在她手中的燕麦削又舔得干干净净,只是舔完了,才忽得反应过来,他这是全然当自己是一只马了,怎么好意思舔一个姑娘家的手,还舔得干干净净……

    李彻忽得脸红——若是马能看出脸红的话。

    “还要吗?”她的声音轻柔。

    他干脆红着脸,上前去蹭她的手。

    他饿了一日,没吃够。

    路宝又倒了些在楚洛手中,这次楚洛摊开双手,路宝倒了不少,一面倒,一面说,“世子夫人都能想到轻尘许是爱吃燕麦……”

    路宝似是意外。

    李彻此时哪里还顾得什么形象,先吃饱了再说,既然都舔着脸要来了,要怎么也得舔着脸吃完,便全然没有再留意她二人说什么。

    楚洛朝路宝道,“它饿了。”

    路宝叹道,“但也不能都吃燕麦吧……”

    楚洛正好喂完李彻,也尊重它的意思,“还要吗?”

    李彻想也不想,就去蹭她的手。

    楚洛趁势道,“轻尘,让我摸摸你的头和脖子。”

    李彻僵了僵。

    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旁人碰他,宫中侍奉的内侍官和宫婢都知晓,昨日饲马的小厮想给他擦澡,他更是恼得朝着那小厮就是两脚后蹄。

    而眼下,李彻喉间轻轻咽了咽。

    他需要讨好她。

    他生平第一次主动伸了脖子和脸,去蹭一个女子的手。楚洛嘴角微微勾了勾,指尖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

    李彻整个人(整只马)僵住。

    第006章 逃跑机会

    对方真若是能看到他的脸色,他当下的脸色已然红透。

    他是垂着眼眸,尽量不去看她。

    但她的指尖纤细又温柔,指腹上似是带了特有的温和与暖意。素手抚上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如同一抹清酿一般 ,顺着他的肌肤渗入四肢百骸,让他舒服得轻轻扫扫马尾。又不由自主得上前,垂眸去蹭她的双手,似是想要用示好和听话来告诉她,他很喜欢她这样同他亲近……

    主人的亲近,于一只马而言,本就是天生的安抚和慰藉。

    他不觉惬意得蹭了蹭身前的人。

    楚洛唇角微微勾了勾,阖眸用侧颊贴近他的脖颈,亲厚又自然。

    李彻身体又是一僵,猛地清醒,方才他是真拿自己当成一只马了!

    李彻恼火,刚才是他主动往楚洛怀中蹭得……

    李彻,你不是只马!

    李彻心中再清楚不过,只是当下,马场上的暖风和煦,她拥着他,衣袖间是檀木香气味,呼吸间的呵气幽兰似是都潆绕在他脖颈间,亲厚又温暖。

    从昨日祭天大典上遇刺的惊心动魄,到清醒时发现自己变成一只马的绝望,前后不过一日,这其中的跌宕起伏,即便他是帝王,同样让他心存惧意。

    惧怕真实的自己已经死了,惧怕再也回不去,惧怕从此往后他都是这幅模样,即便强迫自己要淡定,但他心中一直是忐忑的。直至这一刻,她双臂拥着他,侧颊贴在他脖颈处,他悬空的心底才似是有了一份说不清的踏实与安定。

    又似是,与做不做马无关。

    他想多在她身边停留片刻。

    这样的念头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李彻使劲儿摇了摇马头,挪了挪马蹄。

    路宝面色微变,担心道,“六小姐……”

    方才才听饲马的小厮说,昨日给轻尘喂草和擦身子的时候挨了轻尘后腿两顿踢,她是怕轻尘伤到楚洛。

    “没事的。”楚洛轻轻松了松手。

    李彻刚才如释重负吐了一口浊气,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觉楚洛松开的手正好顺着他的脖颈,轻轻抚上了他的马背,轻声笃定,“它没有恶意。”

    李彻再次顿住。

    这回,不光是因为背上的酥麻感,还有楚洛口中那句“它没有恶意”。

    李彻不由眨了眨眼,抬眸看她。

    她怎么知道他没有恶意?

    为了逃出东昌侯府的马场,跑去文山,他许是会在半途将她摔在地上,也不会心慈手软。

    他是天子,又怎么会对谁都没有恶意?

    李彻低头眯了眯眼。

    其实,方才也不全然是马的事,她身上的檀香木也让他忍不住想亲近。他昨日就想好要从她这里入手,逃出马场去,讨好她是必要手段,暂时当一只听话又乖巧,懂得讨主人欢心的马也不是不行……

    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亦懂能屈能伸。

    李彻抬了抬头,又厚着脸皮上前,亲昵得蹭了蹭楚洛的胳膊。

    一旁,路宝轻声笑道,“六小姐,轻尘似是很喜欢同你一处。”

    楚洛继续轻抚他的马背,淡声道,“它很通人性。”

    李彻听在耳朵里,默不作声。

    他眼下需要的是多听多看,摸清楚楚洛的喜好和厌恶。

    他记得楚洛前后提过两次,它通人性。

    他想,楚洛许是并不嫌弃他是只矮脚马,只是在意通人性这一条……

    李彻安静看她。

    路宝悄声道,“小姐,它好像真在听我们说话……”

    就你聪明!李彻赶紧再往楚洛身上蹭了蹭,她身边的丫鬟都这么说了,他多少总要掩饰些,掩饰成他就想同楚洛待在一处,不是明目张胆听她们二人说话。

    路宝果然掩袖笑笑,又朝楚洛改口道,“奴婢看,它就是想同小姐一处。”

    还不是被你逼得,李彻窝火。

    楚洛看了看他,忽然似是猜测般,低声朝他问道,“轻尘,你是不是不喜欢呆在马厩里?”

    她的声音总似轻柔里透着些许平和,他素来不喜欢身边的宫人太吵,这样的声音让他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