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写没想到会临离开京中的时候遇到楚洛的马车。

    赵老将军奏请封后,殿中众臣附议,这些早就在京中传来,温如写也听过。她想不通,也不会信,认定是陛下为了让楚洛入主中宫安排好的,陛下终究是为美色迷昏了头。只是当下,她身着罪奴衣裳跪在街头,想起几个月前全然不同的景象,温如写心中不甘……

    “我要见……”她刚起身,话音未落,就被禁军上前拖开到一侧街巷的角落里。眼见着众人避让开,马车滚滚而去,温如写想出声,嘴角却被禁军侍卫捂住,出不了声。

    待得马车走远,禁军侍卫才松手。

    “我要见楚洛!我要见楚洛!”温如写如疯了一般。

    松石上前,“温小姐如今是戴罪之身,娘娘身怀龙嗣,冲撞不得,温小姐日后应当都见不到娘娘了才是……”

    “她怎么能会怀龙嗣,她怀得是野……”温如写未说完,松石巴掌拍过,温如写懵住。

    “来人。”松石唤了声。

    身后的内侍官上前。

    松石吩咐道,“罪臣之女温如写对娘娘不敬,掌嘴二十,而后再由大理寺遣送出京。”

    “是。”内侍官应声。

    “不要!不要!”温如写挣扎着跪到在地。

    松石提醒道,“温小姐,如今还是多为自己考虑得好,谨言慎行……”

    马车已经离开,松石不多耽误,快步撵上。

    ……

    马车中,楚洛放下书册,轻声道,“方才似是有人唤我名字?”

    茶烟撩起车窗上的帘栊,街巷上并无旁人,茶烟应道,“娘娘许是幻听了?”

    “也是……”楚洛笑笑,继续低眉看书。

    再些时候,马车到了楚府。

    大监扶了楚洛下马车,楚逢临亲自在府外相迎,楚瑶和楚颂霄姐弟两人也在。

    楚瑶远远便同楚洛挥手。

    楚颂霄则不怎么敢抬头。

    “爹……”再见父亲,楚洛心中都是母亲离开前,同她说起的那翻话,笔尖不觉微红。

    “不是说,待我好些了再回家中,还有几日就是册封大典,此时宫中又忙……”楚逢临微微侧头握拳轻咳两声。

    楚洛敛了眸间情绪,轻声道,“我就来看看爹,不久呆,后几日册封大典,怕更不好抽空。”

    她如此说,楚逢临倒是没有反驳。

    楚洛上前,搀了父亲入内。

    楚逢临微楞,眼眶微红,却没再说旁的,似是有些东西,本就不必多提,又何须多提……

    楚瑶也牵了楚颂霄跟上。

    大监吩咐禁军侍从在外驻守,楚洛有身孕在,人少反倒更好。

    楚洛扶了楚逢临在前,大监等人远远跟着。

    “月份大了,夜里睡得还好?”楚逢临关心。

    楚洛险些忘了他就是大夫,莞尔道,“睡得到还好,太医也看过,都好,就是害喜有些重,不知怎么的,许是想到今日要回家,反倒好了些。”

    楚逢临也笑道,“你娘怀你二哥的时候,也是害喜重,一直从三个月吐到你二哥出生;但怀你的时候,就几乎没有吐过。因人而异。”

    好似从未这般同父亲说过话,楚洛心底透着暖意。

    楚颂霄本还要继续往前走,楚瑶拎住。

    “怎么了?”楚颂霄问。

    楚瑶悄声道,“让六姐同爹说会儿话吧,我们看看娘亲去。”

    楚颂霄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楚瑶觉得不对。

    楚颂霄瞒不住,就同楚瑶道,“娘让我一直跟着六姐,不让我离开,还说让我和六姐多亲近,同六姐说,我们是一个爹的孩子,日后我是六姐在宫中的助力……”

    楚颂霄的年纪本就小,被楚瑶一问,本就有些不耐烦,声音便也大。

    楚瑶赶紧牵了楚颂霄离开,路上又叮嘱道,“你呀,别诸事都听娘亲的,你也不小了,要有自己的判断。”

    楚颂霄咬唇。

    ……

    从楚家回来,已是入夜。

    李彻还在御书房同阮相一处,未回成明殿,顺子也遣人来告知一声,说阮相明日要走,今夜同陛下夜谈,怕是要很晚。

    楚洛外出一日,有些乏,沐浴过后,很快就回了内殿歇息。

    今日楚颂霄在苑中说的话,她听到了,爹应当也听到了。

    陶姨娘是当初祖母塞给二房的,也生下了楚瑶和楚颂霄这对龙凤胎,都姓楚,陶姨娘是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前程……

    这些年,若是她没记错,爹未在陶姨娘苑中歇过。

    陶姨娘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一直在想方设法想让小九和霄哥儿讨祖母喜欢。

    她和小九要好,陶姨娘也不止一次偷偷同小九说,让小九别同她走这么近,怕被老夫人迁怒,但小九和她还是要好,霄哥儿却避着她,所以她一直同霄哥儿都不怎么亲。如今母亲离了府中,家中只有陶姨娘,但近日她回家中,爹未让陶姨娘露面,那爹同陶姨娘仍是疏远的……

    娘亲过世已久,爹的事,她问不问其实并无不同。

    楚颂霄的事,爹若想开口,一早便开口。

    楚洛淡淡垂眸。

    正好睡意浮上心头,微微打了呵欠,重新躺下。

    楚洛的月份大了,入睡时枕头和小腿都要垫高,太医嘱咐了夜里要侧睡,最好向着左侧睡,不舒服也可以换换方向,但不可平躺,入睡的时候,腹下会垫一枚软软的引枕护着。

    从六个月起,楚洛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夜里会起一两次。

    太医是说等到七八个月,许是要起三次,所以白日里要补足睡眠。

    楚洛起夜的时候,李彻正好回了殿中。

    子时都过了许久,李彻却明显精神,伸手牵她在怀中落在,亦同她道,“同阮相聊了许久,胜读十年书,收获颇丰。”

    楚洛笑笑,看他身侧的卷轴,问道,“这是什么?”

    李彻也笑笑,“打开看看。”

    楚洛好奇,李彻帮着她一道缓缓延展开来,楚洛眸间意外,“公子若的送子观音图?”

    公子若很少画佛像。

    但这一幅,栩栩如生。

    李彻收好,“阮相送的,早前祖母就很喜欢公子若的图,宫中就收藏过一幅冬晨图,没想到今日阮相又送了一幅。”

    送子观音图,是祝母子平安。

    阮相有心了。

    只是临收好,李彻又迟疑道,“我怎么觉得,那幅送子观音图有些像你?许是仿着你画的?”

    楚洛笑,“那也得公子若在长风才是。”

    李彻也笑,“明日阮相和夫人离京,你我送一程?”

    楚洛应好。

    ***

    送走阮相和夫人,很快便至六月二十三日。

    册封大典当日,楚洛身着凤袍,登大殿外天子阶梯入正殿,左右两侧的阶梯处,同当日大婚一般,跟了三十六个宫娥,禁军侍卫和宫中内侍官,行皇后仪仗。

    正殿中,百官瞩目。

    楚洛步行至大殿正中,在松石搀扶下,朝殿上的天子行跪拜礼。

    天子唤平声,翰林院院首于正殿宣读册封圣旨,而后授宝玺和册立文书。

    楚洛接过,转交一侧的内侍官。

    松石搀扶她起身,而后百官拱手,在殿中跪拜。

    跪拜礼中,楚洛迈上台阶,走向天子跟前,行见君大礼。

    李彻伸手扶起,以示恩爱敬重。

    礼部官员高呼一声,“礼成!”

    殿中文武百官纷纷开口,“吾后千岁。”

    而后,李彻牵楚洛从正殿步行至太庙,拜谒先祖,礼部官员同行。

    等拜谒先祖结束,礼部封存册封文书。

    至此,整个册封大礼结束……

    龙撵上,李彻替她取下凤冠,楚洛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的礼服雍容端庄,很少有人能穿出这般气度优雅,但楚洛即便有身孕在,在殿中依旧光彩夺目,只是这身衣裳在六月天里,已然湿透,额头也都是涔涔汗水。

    “楚楚,辛苦了。”李彻拥她。

    她亦温柔靠在他怀中。

    今日从寅时就起,礼成已是黄昏前后,她有些累,靠在他怀中都入寐。

    他知晓她不易。

    李彻吻上她额头,均匀的呼吸声传到他耳中。

    他想起许久前,在千曲林间的时候。

    —— “宁做农夫妻,不做王侯妾,我不想给谭源做妾,也不想为了一个名份嫁给谭孝这样的人,我想寻一个我自己喜欢的,也喜欢我的人,我想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