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非常美妙,因为不会说谎,喜欢和向往都赤裸裸,没法假装或遮掩。其实看到他的每一个瞬间都燃起星星之火,只是想到他会不高兴,她忍着没做也没说。

    这个狭小的空间好像有点缺氧,孟书妍开始晕乎,吴明川适时地降下车窗,温热新鲜的晚风吹进来,前面就是高架的出口,出去就不堵了。

    要是再堵一小时就好了。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孟书妍吓得挥了挥手:哦不行,叶嘉文真的会不高兴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吴明川觉得莫名好笑:“怎么了?还热吗?”

    “我不热啊。”

    吴明川看她脸都憋红了,觉得是小姑娘好面子,只问:“你想什么呢?”

    “我……我想叶哥呢,”孟书妍顿时心情沉重,“他本来有事不想来,是我硬拉他来的,现在他一个人多无聊啊。”

    “那儿好玩的东西多了,不用担心。”终于下了高架,吴明川长长舒了口气,缓缓加了脚油门。

    “吴秘书。”

    “嗯?”

    “我可不可以也叫你小川哥啊?”

    孟书妍小心翼翼的表情让吴明川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严肃了,把人家吓成这样,“没问题啊。我很凶吗?你好像有点怕我。”

    “没。”孟书妍摇摇头,下面的话在心里排练了一万次,无比自然地从嘴里流出来:“那年你在越南捞了我一把,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她仔细观察吴明川的表情,却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越南?”

    “是啊,越南,四年前。”孟书妍慌了起来,开始结巴,“你不记得了吗?我当时,我当时头发到肩膀,你记得吗?我朋友食物中毒了,我拖着她在街上乱走……你不记得了吗?”

    吴明川皱着眉头回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那女孩长什么样,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所以……原来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孟书妍却只想哭。四年了,她以为人海茫茫,一辈子都遇不上了,没想到四年后这人又坐到了她身边,只是似乎对她根本没什么印象。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钥匙串,把上面的玉葫芦给他看:“是啊,你看看,这个原来是拴在你车钥匙上的,不小心掉在我兜里了,我现在还保存得好好的呢。”

    边说,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下来了。

    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受她控制了。吴明川的车子在路上飞驰,她坐在副驾驶,四年来没头没尾的思念和委屈像洪水一样奔涌。她语无伦次地说她曾经尝试各种不同的方式去搜这个名字,可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根本没想到啊,原来他既不是越南人也不是中国人,老家在柬埔寨呢。

    说到最后,气噎喉堵,号啕大哭。这脑子八成也是进水了吧?她边哭边想。

    身边的吴明川一句话都不敢说,沉默着放松了油门。

    客厅里的人玩得正在兴头上。老孟一把年纪的人了,脱掉外套跟他们一起玩二十一点,面前的筹码堆成一座小山,大家都在起哄,让他快放放水,老孟得意地笑,说这就是赌运啊!

    叶嘉文一直没联系上孟书妍,心里不安,走到阳台外面透气。陈季琰紧随其后挨过来:“我给小川打电话了,他们堵车呢。”

    “你让吴明川去接她?”

    陈季琰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强作镇定:“顺路。”

    “吴明川坐高铁回来的,高铁站到我们公司再到你这儿,一点都不顺路。”叶嘉文的脸色阴沉,逼近了盯住陈季琰的眼睛,“你在搞什么鬼?”

    他在身高上的绝对优势无可避免地带来压迫感,陈季琰觉得很不舒服,梗着脖子微笑道:“书妍喜欢小川啊,我给他们创造机会,有什么不对的?”

    “孟书妍硬要把我弄过来,也是你指使的吧?”

    “是啊。”她理直气壮。

    叶嘉文看着她这张脸就知道,她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上回来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还是这样跋扈、自负,把人当玩物随便摆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文,”陈季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我们继续当朋友,当一家人。”

    叶嘉文几乎被逗笑了,这种车轱辘话让他厌倦到极点。“你想听真话吧?”

    “你说。”

    “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也知道的吧?爱你爱得要命,你一勾勾手指头,我就受不了了。”他对她笑笑,“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为你去死。可是大小姐,人会变的。”

    “……我们只做朋友,不过分吧?”

    “不要。”叶嘉文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下任何商榷的空间,“我不是那种可以保持合理距离的人,就算是为了我好吧,我们以后别再见了。”

    长到二十七岁,陈季琰做事还没有后悔过。

    前面是南墙,她就找个梯子翻过去;哪怕真的翻不过去了,她也能坐在地上想,没事,我过不去别人也过不去。然后开始洋洋自得:我的决定从不出错。

    这就是暴君,暴君从来不反省。

    “他什么意思啊,嫌我老?嫌我烦?是不是又看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姑娘了,傻了吧唧的被人骗。”

    陈季琰坐在地板上讲话,喝多了一样自言自语。

    “季琰,你在生气。”吴明川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试图拉她起来,被她一把挣脱:“我没有。别碰我。”

    “你有。”他这一天过得太累了,累到不愿再多费口舌和她周旋,“从前你仗着被他喜欢随便折腾,现在他受够了,说不要你了,你又从不讲道理,只能对自己生气、对他生气、对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气。就这么简单。”

    今天晚上,吴明川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三个小时前他对那个姓孟的小姑娘说:我们没可能。她哭成了个泪人。三个小时后,陈季琰一通气昏头的胡言乱语如同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他脸上,大声说:吴明川,她这颗心就这么大,永远不会装着你。

    “季琰,爱是运气,不是义务。你不能要求别人一直爱你的。”吴明川站起来,轻声说,“早点睡吧。”

    “你去哪儿?你不在这儿过夜了?”陈季琰仰头看着他。这个时候她看起来特别小,甚至有点可怜,像很小的时候,陈叔叔带她来家里玩,她可怜巴巴挤进他们几个大孩子的圈子,拉着他说:哥哥,你们带我玩吧,别丢下我。

    吴明川摸了摸她的头顶:“爸爸打电话来,要我明天早上回家。”

    灯一盏盏地暗掉,陈季琰爬到沙发上躺下,睁眼看着黑色的虚空。

    她把一个抱枕踢到地上,粗鲁地骂了一声:“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陈女士请反省,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14章

    飞机下午落地,金边刚刚下完一场大雨,水汽带着植物的味道从土地里蒸腾出来,在吴明川的眼镜片上凝成白雾。

    波法一小时前就等在了机场,见他出来,迎上去帮他拿行李。吴明川的母亲前些年去世了,她是父亲第二任妻子,只比他大两岁。

    “我自己回来就可以了,爸爸为什么叫您来接我?”吴明川用柬语问她。

    “他说让你直接回家,不要去外面瞎逛。”

    “我不是小孩了。”吴明川笑。

    “在父亲心里,你永远都是他的小儿子啊。”波法客客气气地说。她笑起来很温柔,是父亲特别喜欢的那类长相。

    吴森在金边有好几处房产,近年常住的是一座小小的独栋别墅。吴明川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楼下吃一碗粉,清汤寡水的,严格遵守医生近年来对他健康状况的建议。吴明川过去,恭恭敬敬地问好:“爸爸。”

    “回来了?”吴森都不看他一眼,“大小姐上午打电话过来问你在不在,你没跟她交代?”

    “交代了。”

    父亲放下资料,转过来盯着他:“你们吵架了?”

    “没有。爸爸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吴明川明显烦躁起来,他不是这样的人,吴森一眼就看穿,只叫他过来坐下。

    “叫你回来是要让你见一个人。”

    郑修齐。

    吴明川客客气气地和他握手,好像两人真是由吴森引荐初次见面。他刚坐下来就笑了:“小川,不必吧。”

    “郑先生跟我爸爸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