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都快过年放假回家了,你不多和我接触,再见面就是明年了诶,你不觉得机会稍纵即逝吗?”

    顾鸳夸张的比了一个时间跨度的两臂距离。

    小青无言辩驳,但还是坚定的不让顾鸳牵她,只是说,“并排走吧。”

    走到半路,一直在沉默的小青突然问了一声,“过年你爸妈回家吗?”

    顾鸳的脚步微微一顿,想了几秒,慢慢地笑了,“不知道。来吧,应该来吧。”

    后一句的语气已经轻了许多。

    只是她自己没察觉到,还重重点了一下头,像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她既想他们来又不愿他们来。因为想念,因为现实。她都不用延伸,就能直接看到今年的春节会是个怎样光景。

    她不想见到一些人,不想面临一些与记忆重叠的场景。

    她只是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成见与偏见盛行的年代,人人疑他疑己,人人为私欲所蔽,人人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她想逃脱。

    出乎意料,这个年,她并没有在外婆家过,而是去了北方。她的父亲的故乡。

    她长到如今的十六岁,去过的次数不到一只手,那好似只存于记忆中的貌似熟悉的地方。

    她的血缘之一的源地。她的故乡。

    上一次来这里,应是九年前。

    来了也好,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也就不需要委与虚蛇,故作姿态。

    高速公路。车上。一家人。父母,妹妹与自己。

    她坐在车后座右边,戴着耳机,戴上雪绒米色帽子,视线放在窗外。

    北方的大地总是辽阔。处处透着苍茫,很适合被定格,装进相框里。

    半黄昏际,颠簸到了目的地。村庄平矮,逐渐与模糊记忆合拢,一般无二。

    这里远离城市,鲜有现代化设施,好似这条破损公路就是时代发展在这里呈现的唯一证明。

    没有卫生间,没有米饭,晚上睡觉,被子里牲畜粪便的味道。

    而且,语言不通。

    顾鸳开始害怕。

    九年过去了,这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这种落后,真叫人窒息。

    她的皮肤开始战栗,夜里冒出一颗一颗的红色小疙瘩。她过敏了。

    过年前的十余天里,日子平静,除了天寒地冻以及灌进嘴巴里的不知滋味的汤食,再也没有别的感受。

    她极怕冷。

    外婆说过,这是因为她长了副猫骨头。

    她记得,幼年在外婆家过年,那只家养的黑灰色的猫儿每天夜里都会来她床上蹭地方睡,往往一睁眼,就能看见床头那一团蜷曲的毛绒软体。

    她爱极了这种同榻而眠。

    比之在外婆家,在这个地方她只是觉得心里空,好像缺了一块。

    这里没有绿色。没有江南水乡的绵绵情意,她这样过惯了飘离日子的人在这里,难免不适应。

    好像哪里都是天,好像哪里都是路,又好像哪里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活着的生物。

    脚踩着积雪未褪的湿泞地面,她观望着眼前的一切种种,把自己的恐慌通通都惯性的咽了下去,藏在血脉里,藏在骨头里,放任自流。

    过年前夜,她内裤上见了红。

    她早有预备。

    她的经期从未稳定过,只是到来之前会礼貌的以痉挛阵痛提醒她。

    不然这样的地方,洗衣服都是一件麻烦事。

    父母双亲见她脸色不大好,问怎么了,她笑着摇头,说可能是饿的,晚上多吃点饭就好了。

    晚间宁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有些委屈,咬着嘴唇说,“良卿,我破宫了。来势凶猛,都不敢睡着,怕弄脏了衣服被子。”

    破宫。是她们几个女生之间对那几天的隐晦称谓。

    年节当晚,先上凉菜,水果,再是几道叫不上名字来的热菜,还有厚实馒头,锅贴大饼……她没有半点食欲。

    母亲提起她中午说饿了的事情,她便自作自受,吞咽一通,什么都吃了一些,一圈下来,有了三分撑。

    期间,她的视线自动屏蔽羊肉、牛肉以及一切带腥味的食物。筷子怎么动都落不到这些肉食前。

    村庄前后零零散散的放着几枚子烟花,顾鸳和妹妹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没甚意思,也就转身回去了。

    按照习俗,第二日得早起吃早饭,桌子上围了一圈人,爷爷,伯伯,姑姑,姑父等等等等。

    红糖水先端上来,配上油条,别有一番滋味。

    顾鸳承认,这是她自来到这里后,吃的最丰盛愉快的一顿。

    过了个年回来,顾鸳明显瘦了,面色也更苍白了些。

    提着箱子进了宁宅,发现宁卿正站在楼梯边观望她。

    顾鸳奇怪,“良卿,你看我干嘛?”

    宁卿靠在扶栏上眨巴着眼睛,托着一张娃娃脸,笑,“小鸳儿,我觉得你好看了点诶。”

    宁染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黄瓜啃,听了宁卿的话,他一声短“切”,讽了句,“姐,别违心了,她都不照镜子吗?丑的没上限,整个一非谓语动词,还好看?”

    “阿染你个臭嘴别讲话!”宁卿瞪他一眼,转而问,“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回事?”

    顾鸳微笑,示意没事。

    宁卿走过来,把顾鸳手里的行李箱拿过来放在一边,凑近了认真端详她的脸。

    顾鸳被看的有些窘迫,连忙摇头,“真的没事,就是过年的时候生了病,没吃多少东西。过段时间就好了。”

    顾鸳心里温暖,忍不住笑,“哎呀良卿,我是真的没事,我很少病,一病,就要很多天才能全好,又不痛又不干嘛的,就是身体弱了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啦!”

    宁卿哼了一声,明显不信,“别逞强啊,难受就说,现在先坐下来,我去给你倒杯水,刚下车,暖暖胃,阿染,把小鸳儿行李搬上去。”

    宁染刚要说些什么,见顾鸳面色确实不好,也就歇了心思,认命的搬行李去了。

    只是背影透出几分不情不愿,还带了些委屈。

    顾鸳坐在沙发上轻轻的笑了。

    星期三开学。

    元宵节放了晚假,和小青宁卿聚了一餐,晚上回去才发现静音手机收到了两条信息。

    来自特别备注,冯漾和释初。

    “元宵快乐[笑脸]!”

    “阿鸳,元宵,安[微笑脸]”

    她看过了,心跳微缓,神经里想要打电话问候的念头还没传递给眼睛,手指就先有了动作。

    她一下一下的打着字,两条信息,同样的信息内容。

    “嗯,元宵快乐[笑脸]”

    她一回复完就立即关了机,裹着棉袄去阳台上吹风。

    今夜的天空中多了许多的光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亮的暗的。从万家灯火中缓缓升起来。

    很多的一部分光点聚集在城西的上空。

    今天的青江公园一定很热闹。她想。

    顾鸳站在阳台上,默默的笑了起来,不知悲喜。

    可紧接着的情人节,被中午食堂里窦蔻突然袭击的那一句,“baby,happy valentine's day!”给吓得不轻后,她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更讨厌过节。

    尤其是情人节!

    而且,就是今天,其他科目的老师纷纷请假,老秃一个人上了大半天的数学课。

    想到化学晚自习也变作了数学,顾鸳有些烦躁,她坐在课堂上,开始神飞天外。

    她确实累了,郁闷的撑头看同桌认真听课的模样,觉得她的五官好立体啊,眼睫毛好长啊,眼睛好大啊,鼻子……

    “顾鸳,顾鸳,放学了。”

    余槿已经收拾好了,推着撑头快睡倒在桌上的顾鸳,催促她去吃饭。

    顾鸳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双眸湛亮,撩了一下半遮眼眸的厚重刘海,舒展了一下困乏的身体,拉着余槿就往楼下跑。

    英语老师名言:吃饭都不积极,你还能做什么事是积极的呢!

    回字楼门口,顾鸳失散了余槿的手一瞬,就拉扯上了另一只手。

    顾鸳先是不觉,等感觉出来不对劲时,她已经到了食堂,还摸了那只手的手心手背好几遍。

    温良纤长。

    顾鸳回头看了一瞬,眼前一黑,哪里来的良家少年?

    周佩只是看着她,也不挣脱,甚至还能看到他唇角上扬的弧度。

    顾鸳的手心发凉,却不放,反而把少年的手抓紧了些。这该死的紧张的自然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