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个晚上,顾鸳明白了,所有的一见钟情绝非偶然,而是被见到的那个人,她那被时间塑造后的模样,是以命定的方式,送至眼前。

    那个晚上,她送她,离开。

    并且约定再也不相见。

    时间流逝,大家也就回归了正轨。

    学习的还是在学习,浪费时间的也依然在浪费,清醒的也还很清醒,糊涂的也不会太明白。

    生活作息一如往常,课前课后,顾鸳还是住在宁宅,一个人,照顾着二楼阳台和院子里的那些花草树木。

    可乐现在越来越活泼了,整天咬着她衣袖出去散步,然后在青江公园的石板草丛里撒欢儿,一声声的犬吠不知道吓走了多少在草丛树木后约会的男男女女。

    蒋妍赠予的那支双生葵养分流失殆尽,被她晒干做了书签,放进了那本蓝色封皮《小王子》的第四十四页。

    剩下文学社的事情,顾鸳已经没有心力再管了,全部交接给了霍湘君。

    少年还留着蘑菇头,只是再也没有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姐,表情也越来越淡漠,隐隐的,透出孤高。

    愈发与记忆里的人像重合。

    幻象里的自欺欺人。

    夭夭一狠心,全青中就都知道了新任文学社社长身后总跟着一个精灵样的小尾巴。

    有柳苏看着,除了她,没人再敢打霍湘君的主意。

    现在顾鸳一心应付高考,除了偶尔抬头看一看红榜上的排名时眼睛里迸射活性的光,她再也没了笑脸。

    或许,笑也是有一回的。

    因为是宁染事件的见证人,她又去警察局一趟,做了笔录出来。

    顾家父母正好听到消息从外地赶来,她立在门口,形单影只的,有些站不稳的想要扑倒,父母伸手来扶,担忧不止,顾鸳摇摇头,苍白嘴唇裂开了笑。

    “爸爸,妈妈,我好累啊,我好想睡觉。”

    后来的某一天,也是年后,一个万物复苏的春日,天朗气清。

    青中上午的课结束后,顾鸳在沈飞那里吃了饭出来散步,高考结束的校园显得很空旷。

    她一身蓝白校服,走过了枫林大道,走过了文体馆,来到了黑色铁网围住的操场。

    就在塑胶跑道的观众席上,从上到下倒数第二排的中间,顾鸳安静的坐着,总算可以任由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一一浮现目前。

    她闻到了青草的香味。

    她听见了年岁增长的声音。

    她看到了这三年里不曾变过的塑胶跑道,有情侣在走路,有同学一起跑步,有好友席地而坐的交谈,追逐的孩子,着汗衫的老人,运球的男孩……游戏,欢乐,错身,视线。

    顾鸳仰望——

    天空那么美,美的她想流泪。

    她在等一场雨,还是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记得哪本书里的一段话,“我始终相信,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那些历尽劫数,尝遍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而干净。”

    她不知道又经过了这三年,自己是否也是这样,如这些美妙词句所期许的这样,美而干净的活着。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那本墨绿色日记本上的她,将又要添上几笔阴影。

    青春的。鲜红的。鹅黄的。

    像春日里阳光下最美花木的投射。

    这一年高考,青中的一本线以上人数成绩排到了南夏省之最。

    而全国十大里,乔蓝天进了清华,王婉清录取北大,余槿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农大,沈飞去了东北的生物工程国防大学,魏微和范小杰都去了南方,只不过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厦门。

    他们两个在暑假确定了恋爱关系,还特别请顾鸳吃了一顿饭。

    而顾鸳呢,她录取了复旦的法律系。

    窦蔻在电话里问她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说喜欢法学这种工整严明的美感。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促使她最终报考法律系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曾拉她出火海,曾那样坚定的站在她身前,夺过她手里的那把刀,送进了她想杀死的人的胸口。

    代替她,承担了所有罪责。

    因为未成年,宁染现在被关在特别监护所,要等他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之后再踏上法庭,面临最终的判决。

    她将会,拼尽所有,成为他的辩护律师,就在法庭上,挡在他身前,如同记忆里的宁卿所做过的那样。

    高考过后的暑期很长,好像生活真的就这么平静了起来。

    回去西河街前,她去了青江公园。

    站在烈士墓园断壁前,那丛乱草后的方石上,伸出手去,就能一把掬下天际尽头的落日。

    掌心一抔暖光,亘古不变。

    然后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抱着一个白坛子,去了初中学校那棵梧桐树下的湖边。

    她穿着白裙子,坐在湖边,从清晨等到黄昏,一直笑着。

    她等的人没有来。

    她打电话给沈飞,问他,还记得穆兰吗?

    那边沉默一瞬,说“记得”的声音羽毛一样轻,像是怕伤了她。

    “我好想她。”

    顾鸳微微笑着,捧起白坛子打开。

    “真的,好想啊!我想看她笑,她牵着我的手,她给我画素描画……我记得,就在这湖边,这棵梧桐树下,她扶着蓝紫色的宽袖转身,很美的,站在湖边,对我笑。”

    “我还记得,她一步一步的走进去湖里面,然后被湖水又送过来,她就躺在我怀里,发胀,发白……”

    “鸳鸳……”

    她挂了电话,没有再听沈飞说什么那不是她的错陈词滥调,种种种种。

    她把白瓷盖子放到一边,压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褪了鞋袜,赤着脚把白坛子连同里面那一捧灰一同抱进了湖里。

    这片宝石绿的湖泊,经年观望着清风吹过青草岸,吹动老榕树籽噗簌作响,落下一片清脆安好的长长寂音。

    有少女相携而来,步履浅浅略至湖畔,神情安静,眉目温柔。

    她与她相互许下了一个约。

    她失约了。

    她说了一个谎。

    “顾小姐――”

    蓦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