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天空下,没有生机。

    在这片世家的土壤上,是不会有活路的。

    荒芜萧疏的九洲里,连路边的野草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在野草中,他也是最低贱的一棵。

    “哪门子的下流旁支……不过一个抛亲弃族的家奴,一个主家养的傀儡……到底是下层出身……”

    妻子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红梅上积的白雪,檐下挂的冰凌。

    抛亲弃族、傀儡……

    周朔垂着眸,理了理衣袖。

    白色的纱布缠在手上,黑袍衬着格外显眼。

    他揭开纱布,一圈圈将纱布取下,露出自己嫩肉外翻的掌心,上面歪斜着一道道丑陋的痕迹。

    大夫处理得很好,现在拆开纱布也没出血。

    但他宁可伤口渗血,越多越好,至少能遮住那些不堪。

    这很可笑,腐烂败坏的内里妄想用鲜血覆盖罪恶,周朔想。

    展开手心,细细看那些伤痕,他感觉不到疼痛。

    除了接下鞭子的那一刻,手心传来刺痛外,后面便没什么知觉了。

    止疼药千金难得,宁安是什么地方?一个穷乡僻壤的大夫,根本拿不出止疼药。

    他又撒了谎,但这无关紧要。

    他不需要她的关怀,也不需要这些惺惺作态的爱惜。

    世上可不会有白得的便宜,付出就是需要回报,那么……她想要什么呢?

    宗族?权势?名誉?

    都不是。

    他一直看不懂她,直到她提出了和离。

    她只想离开他。

    这并不让人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

    他见她的第一面只是匆然一瞥,隔着发枝的黄素馨。

    纯净美好的黄素馨,被雪簇拥的嫩黄重瓣花,是太过美好的画面,也发生在太过巧合的时机。

    她立在和煦的光下,迎着温和的风,言笑晏晏,明媚疏朗。

    那时他想,她真开心啊。

    但他很快匆匆离去,没打扰她的喜悦。

    黄素馨多生长在乡间,它是乡间报春的花,此花过后便意味着留下的生者又熬过了一个漫漫长冬。

    黄素馨是他幼时的玩伴,是他在无尽凄寒的彻骨冬日里唯一的期待。

    在不惊扰,悄然离开的路上,他想起她的笑,便禁不住自己也想笑。

    这一年,他终于熬死暴虐残忍的周氏先主,周兴月继任主君。

    他立刻被提拔为肱骨,作为近臣出入左右。

    那些美好的期望终于破土而出,冒出嫩芽,沿着手里的权势攀藤蔓延。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的春天。

    天翮二年的惊鸿一面,并不足以他念念不忘。她很快连同那些不切实际的缪想一起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天翮三年春分,建兴聘娶姜瑾瑶。

    成婚这天,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疏离清冷的眉眼中满是倦怠厌烦,不复记忆里明媚疏朗。

    那时他就知道,他们的婚姻走不长远。

    或者在周兴月露出向江陵提亲的意愿时,他的反对就已注定了结局。

    他并不想搭上这位出身显赫的贵胄,云泥是不能硬凑到一起的。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周朔垂眸看着。

    手指弯曲按住伤口,稍稍用力,伤口裂开渗出鲜红的液体,蔓延整个手掌。

    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衣袖,血液沾到衣袖下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意。

    他已习惯忍耐疼痛,想活下去的人,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至于那些心有不甘妄想抗争的人,会被抹杀,会成为疯子,正如他父母那样。

    和离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

    天上的太阳并不温暖,却也不是他能直视的,周朔眯起眼睛望向天空。

    高华矜贵的姜郡君,她该拥有自由,该像三年前那样自在地笑,无忧无虑,纯净无暇。

    想到他的罪孽,周朔不由皱眉。

    她不该留着腹中的孩子,不该留着那个……脏东西。

    白袍上的金叶在风里飞扬。周朔垂下手,衣袖自然地盖住血迹,他向来人问安:“王郡公。”

    王柏挑眉看他,“周司簿怎么亲自站在门口迎人?”

    “劳郡公白跑一趟。”对上阿娜莎好奇的目光,周朔向她颔首致意,顺路解释,“我和姚县公拌了两句嘴,他已经气走了,今日的饯行宴是办不成了。”

    “怎么气成这样?”王郡公问。

    “你们吵什么了?”阿娜莎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朔没想出怎么答才好,便避而不谈,“是我一时失了分寸。等姚县公气消些,我再去赔礼。”

    王柏望着遮住屋内的门帘,“屋里有人?”

    “姜郡君在里面。她身边侍候的人受了伤,正请了大夫来看。”

    “姚县公伤的?”王柏知道姚籍是什么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