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佩兮手心潮腻腻的,额发也因阵阵疼痛冒出的冷汗而沾在一起。

    稳婆掀开被子看了看,对旁边年长的妇人道:“夫人状态好,已经开了三指,再等等就好。”

    常夫人舒了口气,转头对丫鬟道:“参汤好了吗?好了快端过来。”

    寇嬷嬷紧紧盯着年轻的夫人,不管多么美丽的女人,生产时总是狼狈的。

    她攥紧帕子,犹豫了好一会,才上前劝男人:“夫人就快生了,到时候血气重,东家先出去呢?”

    姜佩兮模糊看了眼周朔,疼痛使她很难分出精力去关注什么。

    周朔握紧妻子的手,抵到颊边:“我不走,别怕。我一直在这儿。”

    寇嬷嬷还想再劝,却被常夫人拦住。

    常夫人朝她摇了摇头。

    丫鬟端来了参汤。

    周朔喂她,可他的手在抖,瓷勺控制不住地与碗壁碰撞,喂一勺漏半勺。

    好在周朔知道自己手不稳,一直用碗张着,没弄到她身上。不然姜佩兮还得分精力骂他。

    周朔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就知道在发懵。

    姜佩兮的手已被他攥得发疼,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不适合留在这儿。

    “你出去吧。”

    “不。我要留下。”周朔握住妻子的手,试图抓住他生命里所有的美好,“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姜佩兮没能再说出让他离开的话。

    又查看几次后,稳婆终于说她能生了,让她用力。

    姜佩兮缓了口气,快熬到头了。

    “别怕。佩兮,没事的。”

    周朔的声音忽远忽近,疼痛使姜佩兮感官的灵敏度开始下降,她含糊着回应,“嗯,不怕。”

    “会顺利的,没事的。”

    “嗯,会的。”

    “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幻。

    “没事的,你放心。”

    常夫人终于意识到状况的不对劲,她让周司簿留下,是想他能稳住姜夫人。

    现在这情况,怎么成了姜夫人在稳住周司簿?

    眼见着周司簿在这儿光分散姜夫人的注意力,一点忙都没能帮上。

    常夫人立刻开口道:“司簿,出去。”

    周朔茫然地抬头看向常夫人,“不、我要……”

    “你在这儿帮不了夫人。出去!”

    “我可以帮的,我……”

    “你能帮什么?现在还要姜夫人来安慰你。多拖一分,姜夫人便多危险一分。”常夫人厉声打断他。

    长辈的严厉在此刻显现,“你要想害她,就留下。”

    身下的痛楚把姜佩兮的思绪扯成一团乱麻,勉强理解常夫人的话后。

    她看向神色无助的丈夫:“我不会有事,你出去,替我念经祈福。”

    周朔被赶了出去。

    他恍惚站在门廊下,精神上的冲击让他觉得脚下的砖石都是软绵绵的。

    屋内妻子痛苦的压抑声一下刺入脑髓,他立刻清醒过来。

    瞳孔收缩,他此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晃眼的太阳,地面细碎的光,常氏兄妹和吉祥担忧的神情。

    常忆上前问他:“姜夫人还好吗?”

    他没理她,转身跑去拿经书。

    周朔站在离妻子距离最近的窗下,他去翻经书。

    手心潮腻的汗水把平整的书页洇皱,指腹按过的字也糊成一团。

    周朔开始念经,这是他已经念过好几遍的经书。

    他声线颤抖,字句割裂,断断续续的,完全连不成整句话。可就是这样,他还在不断念错。

    他不得不用手指着每一行经文,才能尽量高的保证自己念对的正确率。

    他的手心不断出汗,指腹沾着汗把一行行的经文弄成墨团。

    眼前的字忽大忽小,周朔急着想去看清这些字,却越看越模糊。

    他只能翻过这一页,去看下一页。

    下一页是清晰的,可他念了两行后,这页又和上页一样糊起来。

    平日里念得极为顺利的经书,今天他却不能完整念完一页。

    巨大的挫败感笼罩心头。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周朔意识到。

    他零碎断续的念经声透过窗纱传进屋内。

    姜佩兮勉强从屋内一片嘈杂里去寻觅周朔的声音,寻找可以镇定安抚她的那道声线。

    稳婆的鼓励声,常夫人的宽慰声,丫鬟们凌乱的脚步声,一道道劈头盖脸砸向疼得浑浑噩噩的姜佩兮。

    撕裂的疼痛使她眼前模糊一片,姜佩兮勉强睁眼看向窗柩。除了光,她什么也看不到。

    好疼。

    在寻不到周朔的声音后,身体本就难以承受的痛楚越发剧烈。

    他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她的吗?

    人呢?

    姜佩兮心中忽而涌起强烈的怨愤,前世他都在,今生凭什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