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是越没有什么,越渴望什么。

    妻子的良善高洁让周朔自残自愧,更让他希冀渴望,却又在仰慕中扭曲心态将自己贬落尘埃。

    怎么配与她站在一起呢?周朔问自己。

    答案总是在深思后不尽人意。

    “你哑巴了?”冷声的叱问响起。

    不安惶惑中,周朔回答:“没。”

    “你骗我,又骗我。”

    周朔的心被攥紧,他抬眼看向妻子。她知道了吗?

    “你答应的不瞒着我,又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是。”

    这个人,答应的时候比谁都爽快。真让他多说些什么的时候,就成撅嘴葫芦了。

    姜佩兮并非要知道周朔的所有,如果他是为了周氏的机密而守口如瓶,她能理解他。

    可周朔现下显然就只是想隐瞒他遭遇的危险。

    他告诉自己能怎么样?

    告诉她,他差点死在那又怎么样?

    查账,查田亩。

    这样堪称挖地方豪绅祖坟的行为,他怎么可能不被地方往死里折腾?

    姜佩兮本以为,她今生的选择已经改变周朔。

    他将不再如前世那般别扭,会对她诚实很多。他们已离开世家,该成为坦诚相待,共担风雨的夫妻。

    可谁知,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佩兮冷笑,她气得站起身:“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从此以后我不问你的事。”

    她本想放出更多狠话,比如说: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哪天死了你也少管我。

    可姜佩兮怕一语成谶,只好把这些话在嘴里反复咀嚼。

    “这都是以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以后的事,我不会瞒你。”周朔说。

    “我不信。”

    “我立誓。”他神色沉凝。

    姜佩兮被他动不动就立誓弄得火大,“你就会立誓,你这次又要立什么誓?”

    “若我以后做事再欺瞒你,我……”

    眼见周朔还真发起誓,姜佩兮只能截住他的话,“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

    她真怕周朔说出什么生死之语。

    赌咒起誓是信者惧,不信者张口就来。

    姜佩兮是信者。

    见周朔不接话,她赶着问:“不是要发誓?怎么不发了?”

    这种咒言周朔确实说不出来,生死可作注,什么都可以,除了与妻子不再相见。

    有关她的一切,周朔都不想牵扯上因果报应。

    周朔可以容许老僧预言他此生凄惨,却不能纵容老僧说他的孽报会祸及身侧之人。

    “就这个而已,你都不愿意起誓?”姜佩兮被他的沉默弄得越发窝火,就这点惩罚,他都不肯接受?

    “只有这个不可以。”他说。

    在姜佩兮看来,生命脆弱,每个人的生命都该被珍视、被爱护。

    她不赞同任何人拿生命作注。

    可于周朔而言,与妻子的相见相守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事。

    他不信神佛,却惧谶言。

    珍贵的所爱该被悉心呵护,不能作为任何筹码。

    这是周朔的坚持。

    “我用性命起誓,往后开诚布公,绝不再欺瞒你。”

    姜佩兮还是没拦住,她看他一眼,转身要走。

    周朔拽住妻子的衣袖,“佩兮去哪?”

    “放手。”

    周朔没松,甚至转而握住她的手。

    “你真让人讨厌。”她说。

    发觉力道松弛,姜佩兮冷冷看向他,“你松开试试。”

    听出妻子话里的威胁,周朔立刻重新握紧她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自以为是?你是谁,你有多大本事,敢去查地方的田亩?你真是不怕死在那。”

    当怒意上头后,她说出的话便彻底转向刻薄:“你都无所谓生死了,怎么就不肯和我永不相见?你死了,我们也见不到不是?”

    她对周朔有气,气他轻视生命,气他木讷寡言。

    姜佩兮也气自己,她不仅不知道周朔在宁安的所作所为,他所有去地方的差事,她都一概不知。

    周朔不提,她不问。这貌似公平,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在互给对方独处的空间。

    但扪心自问,前世的她不管不问,是因压根不在乎。

    她从未了解过他,

    也从未尝试去了解过。

    这让今生的姜佩兮尤感恼怒,冷漠傲然,是她前世大半岁月里对周朔的态度。

    “对不起。”

    “你就会道歉,除了对不起你还说得出什么?”姜佩兮凶他。

    周朔的气息笼罩她,姜佩兮被他抱入怀中。

    后颈也被他的手心托住。

    手心的的温度在夏日里本就不讨喜,何况姜佩兮怕热。

    她立刻去推他,周朔毫不犹豫松开他本就没有强制意味的拥抱。

    他却低头吻她的唇角。

    唇畔的触感让姜佩兮有一瞬愣神,夏日的火气被如此浅淡的接触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