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从榻上下来。

    她手一张,善儿便伸着手要她抱。

    抱过周善,她坐到贵夫人身边,郁闷不乐。

    “这是作弊。”吉祥说。

    姜佩兮否认,“算不上,你下棋还不熟练,本就需要有人提点。”

    “这不是考核,只是消遣。没有作弊的意义。”周朔给出补充。

    吉祥撇嘴,“我就是输了,我的子已经没有气了。

    周朔执子落局,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一声。

    姜佩兮侧首看了看,不在意地继续落棋。

    当周朔下完三子后,本来还占着上风的白棋优势不再。

    “吉祥,你看。这场局,处处是生机。”

    周朔看向孤苦的女孩,“夫人并未对你穷追猛打,你只要再静心观察一会,就能翻转局势。”

    姜佩兮沉默着看向周朔,她没有赢棋的想法,只是用此打发无聊的守岁时光。

    但她那么大的优势,就被周朔三子挽回了?

    在少时与同龄人的相处中,姜佩兮的棋艺半上不下。

    她下不过姐姐、表哥、姚箬。

    与陈纤、温露多是几子输赢。至于和郑茵、崔旷等人下,只要她用心,就一定能赢。

    “我们来下。”姜佩兮说。

    正欲继续宽慰吉祥的周朔一愣,他看了看妻子面色,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好。”

    一子子落下,黑白棋子落入棋盘。

    吉祥在旁边看,她看出了差别。

    贵夫人这次的落子和刚才完全不同,她步步紧逼。而贵人一直退守。

    就在她以为输赢已定的时候,棋面又会发生微弱的转变。

    白棋始终占着优势,可没法赢定局面。

    黑棋势弱,却总能存着几口气,在不经意时挣扎一下。

    当不再身处局中后,她的视野清晰起来。

    贵人的棋艺比贵夫人高很多。

    他们落子吃子,有来有回。

    贵夫人本来急躁的棋风被贵人带着平和下来,他们间的氛围再度恬静柔和。

    他们的时光在不声不响中溜走。

    明亮的光骤然刺破黑暗,甚至将窗边人的视线都照亮。

    意识到是什么,姜佩兮丢下棋子去捂孩子的耳朵。

    灿烂的烟花把素色窗纱照得五彩斑斓。

    新年来了。

    烟火的炸响并没有吓到幼子。

    姜佩兮看善儿的兴奋模样,不由失笑,“傻小子。”

    等她转身回看棋局时,只见本来整齐有序的棋面被她丢开的棋子打乱了一片。

    已经没法继续下。

    “你赢我赢?”姜佩兮问丈夫。

    周朔将手里的棋子放入棋盒,棋子碰撞的叮叮声和他从容的声线混在一起:“我输了。”

    瑰丽的烟火在漆黑的夜色里不断盛放,屋里守岁的仆人们涌向屋外。

    无人不欢度新年。

    缤纷的颜色透过窗纱映在周朔的侧脸上。

    他垂眸收拾棋面,将混杂在一起的黑白子分门别类地归纳整理。

    他黑白寂寥的人生,在此刻就这么被绚烂的烟火照亮,照出纷呈的色彩。

    在璀璨烟火的视野下,周朔抬眼看向妻子。

    她落在绮丽中,将压胜钱交给吉祥,“新年了,你又长成一岁。”

    姜氏与周氏虽同为世家,但风俗上有许多不同。

    建兴于跨年时分给小辈压胜钱,而江陵却是正月初一早上。

    在无知无觉中,姜佩兮的许多习惯被无声无息地改变。

    祝贺完吉祥后,她转头看向周朔:“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

    这是他们离开世家的第一年,是姜佩兮重获新生的第一年。

    治寿到底处北方,冬日的治寿比建兴冷很多。

    下了一夜的雪也积得很厚,每片雪花都显得瓷实。

    看着艰难扫雪的仆人,窝在温暖室内的姜佩兮不由惆怅,“雪这么厚,看着也很难化。常忆岂不是要很久才能动身来治寿?”

    “是的。”周朔肯定妻子的推测。

    “但是吉祥很想她了。”

    “这也没办法。眼下官道都难走,来往不安全,只能等雪化开。”

    “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开?”

    “起码正月后。”

    “吉祥有的等了。”姜佩兮感慨。

    “等雪化开后,天气暖些。吉祥的骑射功课就可以安排上了,还是她和常忆一起,她们有话可以聊。”

    在他们碎碎念念的交谈间,婢女来禀,客人到访。

    姜佩兮其实懒得动,她想让客人直接来书房也算了。但周朔是不乐意让外人进书房的。

    她便只好起身准备。

    周朔给妻子披上厚厚的斗篷,把她像善儿那样裹成一团。

    他扎的系带不好看,但很结实。

    绑上后绝不会松开,甚至姜佩兮有时自己伸手解半天都解不开,还得周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