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不要再揽这样的活。”周朔说。

    “是。”

    周朔没把主君的退让当回事。

    信里说,他不愿回建兴, 可去京都供职。

    建兴很早之前,就打算让周朔去京都任职。

    作为周氏使臣在京都任职, 是个美差,却不是人人都能去。

    使臣是世家在京都的代言, 他们需要审时度势, 并懂得如何顺势而为。

    在争取最大利益的同时, 还得时刻顾及本家的脸面, 维护宗族名誉。

    建兴倒有几个能担任此职的旁支,只是主家不放心他们手握如此大的权力。

    京都的使臣在外可不听主君召令,甚至可以和主君一样调动周氏兵马。

    周兴月在用人之前,会细细地将对方里外估量个遍。

    能力,野心,牵绊, 私欲。她都会放入考量之内。

    周朔是经过她审核后, 最适合去京都任职的人。

    他办事从无差错,进退有度, 左右有局。更让周兴月满意的,是他没有牵绊。

    他没有血亲, 没有友人, 身后没有任何顾虑。

    是一个很好用且听话的傀儡。

    唯一的缺陷, 是周朔太过寂寂无名,无法代表周氏快速融入京都的使臣圈。

    周兴月一直在考虑, 该如何抬高他的身份,才能让他被心高气傲的贵胄们接受。

    很显然, 对于出身决定一切的世家来说,姻亲是捷径。

    给周朔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方便他进入京都为周氏谋利。

    这个想法在天翮三年被周兴月确认,同时付诸行动。

    建兴向江陵写请聘帛书时,周朔提出异议,“何必费这功夫?”

    周兴月懒懒抬起眼皮,“试试而已。这帛书又没要你写,你少管。”

    周朔觉得是自取其辱。周兴月也没觉得姜氏会答应,她只是随性地挑选未婚配且身份高贵的女郎。

    任何贵女都可以,周氏只是需要一个身份。

    往江陵递过帛书后,周兴月仍在茶余饭后继续挑选贵女。

    谁也没想到江陵会答应。

    当姜氏把同意的意思表达给建兴时,周兴月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答应了?这怎么会答应?

    这样悬殊的身份,姜氏居然会答应?

    周兴月还在纳闷时。

    周朔却表露出他对这场婚姻的抗拒:“不该是我,不能是我。建兴有很多合适的人,主君还是换个人娶姜郡君。”

    “帛书上是你的名字,这怎么换?”

    “就说我死了。”

    周朔从未如此鲜明地抵触过什么,这引起了周兴月的好奇,“你讨厌姜瑾瑶?”

    “不。是我不合适,我的出身……”

    “江陵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真的知道吗?”周朔看向效忠的主君,“您有把我的身份,如实写进帛书吗?”

    周兴月沉默不答,当然没有。

    他真实的出身,不能告诉任何人。

    直到婚礼的前一晚,周朔仍在谏言,想要停下这场违背道德的骗局。

    他试图不让自己成为共犯。

    只是他总会想起黄素馨后的初见,纯净的雪,迎接春天的报春花。

    她身上的希望与生机,使周朔无法亲手毁去与她的姻缘,控制靠近的渴望。

    婚后一个月,周兴月就通知周朔准备去京都任职。

    曾经什么差事都会立刻启程的周朔,此次却说,宽限两日。

    周朔询问新婚妻子,是否愿意去京都生活。

    姜郡君只冷冷看他一眼:“要去你去,我不去。”

    姜佩兮极度厌恶京都。

    姜国公就是去了京都后,忘记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在京都有了新的家。

    周兴月本以为周朔说的“宽限两日”,是给他两日的时间收拾。

    谁想到他的意思,居然是给他时间考虑是否去任职。

    在遭到拒绝后,周兴月狠狠把案牍摔到他身上:“你反了天了。”

    周朔跪下请罪,却铁了心不肯。

    “早说不愿意去京都,我也不费这么大代价给你娶姜氏了。”

    他跪着一言不发。

    周兴月被周朔气得头发胀,自此所有难做且危险的差事,全是他的。

    周朔有自己的权衡利弊。

    长久的不见,和偶尔的分别,他当然选后者。

    宁安事了结后的请辞,周兴月以为周朔是不想再办那些生死一线的差,他后悔了。

    因此再度给他去京都做使臣的机会。

    使臣代表整个世家,又手握实权,无论在何处都被众星捧月。对于出身卑微低贱的周朔来说,尊敬礼重该是他最渴望的。

    可惜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

    周朔慢吞吞走在回廊下,廊下积着厚实的雪,不断有寒风扑到他的脸上。

    北地。

    这里是北方,最渴望春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