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静闲适,从容静好。

    周昕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她坐到原来的地方, 将伤药递给年轻姑娘, 听对方道谢。

    沉默好一会, 她才展开手掌。

    露出那把半旧的长命锁,手心的汗被光照地透亮。

    看到锁的姜佩兮一愣, 这把锁远不如常夫人送的精致好看。

    甚至就算没有善儿如今戴的作比,仅照姜佩兮自身的审美也不会看上它, 太粗糙了。

    “不是好东西。是旧物。但这是朔儿父亲亲手打的。”她的话里难得透出拘谨与难堪。

    这话出来后,姜佩兮立刻伸手接下她对孩子的馈赠。

    长命锁拿到手里,被光映照着。

    姜佩兮翻过来时看到它背面的字。

    “长欢。”

    她不自觉念出这两个字,“这个寓意很好。”

    姜佩兮看向刚才不安的人,问道:“您抱抱他吗?”

    周昕桑摇头拒绝,“孩子皮肤嫩,我身上有木屑,会刺到他。”

    “不要紧的,有衣服隔着。”

    “我不喜欢小孩。”再次拒绝的周昕桑语气冷硬。

    姜佩兮默默把刚想递出去的孩子抱回怀里。她试图寻找话题,“子辕也会木刻,他是跟您学的吗?”

    “不是。”

    “我看你们刻出来的东西有些像,还以为是您教他的。”

    姜佩兮完全是在硬扯话题,毕竟周朔除了刻过福牌,做过两把弹弓,就没在她面前碰过刻刀。

    周昕桑想了想:“可能是跟他父亲学的吧。反正我没教过他。也可能是他自己摸索的,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不大。不知道他怎么学的,我从来不管他。”

    她的语气极为冷漠,和刚才关心姜佩兮受伤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常主君还活着。您不能告诉别人,子辕的父亲死了。”姜佩兮说。

    周昕桑眼皮掀起,她的眸子完全露出。

    漆黑幽深,死寂荒芜。

    “你知道了。”她语气笃定。

    “我知道了。”

    “你刚刚知道。”

    姜佩兮点头:“是的。”

    “你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闹?他隐瞒出身,骗你成婚,还骗你生下孩子。你该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再一块块丢出去喂狗。”

    字词被周昕桑冷漠而轻松地吐出。

    姜佩兮下意识抱紧孩子,她的眼里已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母亲能这样诅咒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姜佩兮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可以?”周昕桑神色平静。

    “只许你们做,不许别人说,是吗?是了,你们就是这样。”

    说着她自言自语地点头,用着恍悟的语气,“是这样,你们不许别人说出你们做了什么。若有人说,你们就会恼羞成怒。”

    “没有人这么做。”姜佩兮反驳道。

    周昕桑嗤笑一声:“你看,恼羞成怒了。”

    姜佩兮被这话噎住。

    稳定情绪后,她才再次开口:“我们没有这么做,你这是污蔑。”

    “只是你没有。”周昕桑垂眸看向被护在怀里的孩子,忽而想伸手碰他。

    姜佩兮警戒地躲开,不让对方碰到孩子。

    幼儿被母亲未能控制住的力道弄疼,哼了几声想哭。

    姜佩兮拍孩子的背,轻声哄他。

    “这也太惯了。”周昕桑点评道。

    姜佩兮没忍住皱眉:“他还小,需要照料。”

    “不需要。丢一边等他哭累就不哭了。”

    “你就是这么照顾子辕的吗?”她问。

    “不是。”

    姜佩兮觉得有和对方讲道理的可能,“所以善儿也需要……”

    “我不照顾他。我只想弄死他。”

    周昕桑扬起微笑,僵硬的脸似乎因太久未做出表情,此刻那笑被两颊强行扯起,显得极为阴恻。

    可她很快又语气遗憾,惋惜道:“可惜他命太硬了。我怎么也弄不死。”

    这些话彻底打破了姜佩兮的幻想。

    姜佩兮尤记得前世眼前人死讯传到建兴时,周朔身上难以抑制的哀伤。

    她便想在今生把握机会,调和周朔和他母亲的关系。可当下看来,周朔还是别和他母亲见面为好。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像是一个母亲吗?”姜佩兮质问她。

    周昕桑淡漠瞟她一眼,转头看向院子里被困在巨大囚笼里的金虎,“我为什么要像一个母亲?”

    “你给他这样不体面的出身。你不多庇护他,反而去伤害?”

    “体面?”周昕桑呢喃这个词。

    “什么叫体面?”她问。

    在对方未回答之前,她又说:“你们说体面就是体面了?只有按着你们的要求,你们的规矩,才是体面,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