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可以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可当他跪在血水里,看着挚交们的尸体时,他才知道,他什么也不能肩负。

    苍茫的天地里大雨倾盆,他背着只剩一口气的挚友,试图逃离来自建兴的绞杀。

    挚友的身体已经残缺,他只剩一个主干。

    独行者握着截断的剑,在泥泞的山道上攀爬。

    “放下我吧,放过我吧……”挚友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杀了我吧……”

    “闭嘴!”他凶狠地驳斥挚友。

    “杀了我吧,别折磨我了……”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固执地向上攀爬。

    “别这么折磨我,求你……放过我,别让我恨你。”

    “……”

    挚友说了很多话,从恳求到咒骂。

    最终颤抖地诉说他正在经受的痛楚。

    他杀过很多人。

    他不喜欢杀人。

    决意叛逃建兴之时,他所追求的就是不再掠夺他人生命。

    而这个愿望,在那座雨山中破灭。

    他亲手了结了挚友的生命,将其丢弃在野兽四伏的山中,连同自己近乎愚蠢的天真和彻底崩塌的信念。

    在那个雨夜中,懦弱者彻底看清自己懦弱的本性。

    他无法成为自己的主宰,无法肩负那么多挚交的生命。

    只要一回想那个昏暗的雨夜,泥泞的山路,他便恍若身临其境,再度体悟走向信仰崩塌的绝望。

    叛逃者被捉回建兴,刑罚加身,向众多死士展示惩戒。

    他昏昏沉沉地承受处刑,看着面具后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死士叛逃是耻辱,数十年都难见一个。

    但昇日主君暂时不想让他死,比起处死,叛徒日日受刑用来警戒更有价值。

    从离开建兴,到被捉回建兴,只有一个月。

    他便受了一个月刑,白日受刑,晚上医治。

    他在等期满,等待昇日觉得他碍眼而最终决意处死他。

    他的确等来了处死的命令。

    也等来了昇日的女儿,建兴未来的主人——周兴月。

    周兴月看向他,手上拿着将叛徒处以极刑的召令。

    “愿意效忠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保下你。”

    叛逃者笑起来,这对父女怎么还唱起红脸白脸了?

    “要知道,任何叛逃者都该万劫不复。但只要你往后服从我,今天我就违逆父亲的命令,救下你。”

    “以你的出身本不能活在世间。但我可怜你,我知道你也不想要这样的身世。”

    “效忠我,做我的死士,我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我会给你无尽的权势与荣耀,让你将那些欺辱你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

    “听说你没有名字。我可以赐你一个名字。我有个生下来就是死胎的弟弟,假若他能活着,如今也该跟你一般大了。”

    “我父亲给他定名为‘朔’。这些年周氏无人敢用这个字,我可以现在把它赐给你,这样你就有自己的名字了。学府那些人,不会再用你的家乡称呼你。”

    “周临沅,效忠我,是你最好的选择。毕竟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没人会记得你。”

    周兴月列出许多诱惑,嘈杂地在耳边纷扰。

    彼时他根本没听清几个字。

    这种长篇大论的循循善诱,对于临界死亡边缘的人来说,很难去具体分析理解。

    “我会,誓死效忠。”他的臣服毫不扭捏。

    他没有任何高尚的品质,只有最卑劣的欲望,

    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自始至终,他都被求生的欲望牢牢操控着。

    在这之后,临沅孤子就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周朔很快接受了自己“非人”的身份,只要活在规训内,哪怕违背道德,他也不必为此负担任何良心的不安。

    他是奉命办事。

    于工具而言,只要一句奉命行事,便可逃脱良心的谴责。

    他以工具对标自己,并进行身份建构。

    在无法作为一个“人”而活着后,为什么而活,便不再进入他的思考范围。

    顺从驯化,成了周朔此后的立身之道。

    那个妄图寻找自我意义的少年周临沅,就此被彻底抛弃。

    抛弃自我的周朔一直很清楚,他是个无能且懦弱的人。

    不具有抗争当世的勇气,也没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他只想活着,哪怕失去自我,哪怕是苟延残喘。

    活着,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

    不仅对他,更对当世的每一个人。

    在天灾与人祸的共同作用下,东菏的水患往最坏最糟的局势滑去。

    东菏出现了暴动。

    已能熟练自如地掠夺他人生命,且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周朔,看到孩子落水后,还是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