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四方砸过来的援助,成功控制住了疾疫扩散。情况没有往更糟的方向走去。

    因母亲不喜欢她学这些,姜佩兮也不知道怎么调度全局,怎么统驭部下。

    东菏的一切抉择,都是她磕磕绊绊的摸索。

    姜佩兮回忆当初周七在这儿治水时做的事,琢磨记忆里阿姐对部下赏罚严明的种种举措。

    她没有人可以商量。

    东菏很热闹,来帮它渡过难关的好心人都聚在这儿。

    这些来自四方的使者,无不审视姜佩兮的行径,揣测姜氏的意图。

    深处漩涡中心的姜佩兮,不能和任何人表明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娇纵任性地耍脾气。

    她需要维持世家贵女的体面与端庄,还需刻意装出统治者的心机与城府,甚至要弄出些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来唬人。

    她时常犹豫更笨拙地看着握在手中的权柄。

    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耐。审问自己是否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完美无缺,又或是在知晓无法顾及到方方面面后,她能够承担这不完美的后果。

    姜佩兮于此处掌握到切实的权力,不会有人反驳她,也没有人敢要求她做什么。

    可她没能从掌权中获得快感,她只觉得累。

    姜佩兮不仅要在遍布眼线的府署中,不苟言笑地出演一个她所理解的完美权贵。

    还要经常在街头的施粥与施药处露面。

    因先前水灾时砸钱买到的好名声,东菏的百姓对这位小姜郡君印象极佳。

    她的出现露面,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安抚人心。

    这些繁琐的事务,让这位自幼优渥着被养在温室里贵女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瘁。

    但不管她如何着急,救命的药方始终研制不出来。

    治疗疾疫的药方没有任何推进。

    周朔的情况也一直不好。

    疾疫并未对这个多遭苦难,却始终仁善宽厚的人有任何回馈式的怜悯。它平等地虐待着每一个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人。

    高烧,呕吐,暴瘦,皮肤大面积皲裂。

    姜佩兮从不多问周朔的病情。

    每日只从大夫那里确认周朔还活着,这个消息便能安抚住她,让她心无旁骛地开始一天的忙碌。

    忙碌的间隙里,姜佩兮会不经意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假若周朔就死在这儿了,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她总是能很快地回答自己。

    姜佩兮很清醒,周朔没多稀罕。

    自己的人生里没有他,并不会对她造成多大影响,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她可能会有些难过。

    那么她会难过多久呢?姜佩兮问自己。

    一时间她难以回答,并且觉得这是个很值待商榷的问题。

    在确保周朔没死的前提下,姜佩兮刻意忽视着这个人,忽视他目前经受的病痛,连同他曾经的好。

    忽视的原因很简单,只因记恨。

    姜佩兮记恨周朔,记恨他不明不白、一而再的和离书。

    她的耐心很浅,包容心极小。

    周朔这种连着不商量就留和离书的行为,无疑消耗着她对他的在乎。

    姜佩兮确然在考虑,等到东菏事情结束后,假若周朔没死,他们确实可以把和离搬上台面了。

    她不可能总这样追来找他。

    夜幕落下许久,姜佩兮才与管事们敲定明日将推进的章程。在回去用膳的路上,她恍若无聊一般问身后的侍女,“周司簿还活着吗?”

    “还活着。”

    “和死了的差别大吗?”

    姜佩兮故意捡难听的话说,用这种刻薄来抵消憋在心中的闷火。

    “有些区别。”

    侍女跟在主子身后,情绪毫无波动,“周司簿这几日有清醒的时间,还能刻东西。而且听说刻了不少。”

    姜佩兮出口就是讥讽,“命都快没了,还刻东西,怎么不把他的命刻进去?他刻什么了?”

    “福牌。”

    刚刚还轻松移动的脚步突然粘到地砖上,姜佩兮抬不动腿。

    对于即将到来的疼痛,她倍感不安。

    “他刻福牌?什么福牌?他为什么要刻福牌?”

    这一连串的问题近乎是逼问。

    侍女敏锐察觉到主子的情绪在失态的边缘,立刻伸手搀扶她,“姑娘哪不舒服吗?”

    姜佩兮依着侍女缓了好一会,不断否认自己隐隐升起的合理猜测。

    “去把他刻的福牌,拿过来,我要看。”

    “是。”

    第124章

    屋内的烛火点得很足, 通堂明亮。

    明亮的烛光晃进姜佩兮的眼睛,弄得她视线模糊,难以看清手里的东西。

    只能一遍遍地用指腹去摸。

    是康宁。

    每一枚福牌都刻了“康宁”。

    周朔刻了很多福牌, 如今离散地铺于姜佩兮的膝面,它们堆叠着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