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四个问题,直将沈时葶问得一窒。

    诚然,她也并非那样不负责任的人,既说照料他至痊愈,那这痊愈,自然要确保他再无复发的可能。

    是以,她仅仅是顿了一瞬,便道:“世子所顾虑的我也思忖过,我会再看察五日,若这五日无恙,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闻言,陆九霄简直要气出声来!

    行,真行。

    她思虑得如此周到,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考量的。

    是在他往她屋里送吃食物件时,还是在他昨夜陪她游街赏灯时,亦或是夜里与他厮混欢爱时……

    他在打算纳她为妾时,人家正计划着领了户帖好离京。

    可望着这双熠熠生辉、楚楚可怜、无辜至极的美目,他偏是半个字也斥责不了她。

    这下,他真觉得胸口有些疼了。

    可他面上不显,以一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姿态觑了她一眼,凉凉道:“那就好。”

    沈时葶一顿,总觉得他话里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但又着实瞧不出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楠木托盘,“那我先下去了,世子早些歇息。”

    陆九霄没应,望着那抹窈窕身姿,忍住喊住她的冲动,木着一张脸将门阖上。

    须臾,他对着紧闭的门牖,一侧嘴角短暂地勾起一瞬,溢出一声嗤笑。

    陆九霄抚了抚胸口,忍了又忍,反复呼吸后,心道,她年纪小,不知事。

    她根本不知孰好孰坏,若是再长个一两岁的姑娘,掂量掂量,不必他提点,也知要拼命抓住侯府这颗参天大树。

    她不知晓,只是因为年纪小了。

    年纪小,就是这样无知。

    夜里,陆九霄掩被闭眼,眉目紧蹙,直至子时的梆子敲响,他随之睁了眼。

    既是年纪小,就给她时间好好想清楚。

    她眼下要走,理由不过是他身子无恙……

    思此,陆九霄掀了被褥起身,推门道:“尹忠。”

    廊下陡然出现一道人影,尹忠道:“主子,怎的了?”

    “备水,我要沐浴。”

    尹忠一怔,眼下这个时辰沐浴……

    他狐疑地颔首应:“是。”

    不及他背身离开,又听陆九霄道:“要冷水。”

    不几时,陆九霄进了湢室。

    他神色幽幽地盯着那凉透了的冷水,面无神色地合衣踏进,那一瞬,冷意沁骨,男人薄唇轻提……

    他陆九霄,是几时受过这种委屈?

    眼见冷水没过肩头,尹忠与秦义在身后瞧得目瞪口呆,他们主子这深更半夜……发的哪门子的疯?

    第66章

    两刻钟后,陆九霄和衣立在窗牖旁,吹了半响的夜风,才上榻侧卧。

    而今夜这个举动,着实有些荒唐,半点也不能深想,否则不知会想出甚更荒唐的念头来。

    是以,陆九霄带着浑身凉意,缓缓阖了眸。

    在临睡前,他忍不住心下一叹,他为了她的无知,称得上是煞费苦心。

    叹完后,便彻底入了梦。

    翌日,如陆九霄所料地染了风寒。

    一大清早,天还尚未亮透,秦义便匆匆敲开仆房的门,将沈时葶请了过去。

    听明来由后,小姑娘不禁一阵错愕,怎就病了呢?昨夜她给他把过脉,分明好得很。

    可进到寝屋,瞧见男人面颊与鼻翼上那一点异常的薄红,沈时葶忙伸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一碰,她低低“呀”了声缩回,皱眉问:“这么烫,烧多久了?怎么忽然染上风寒了?”

    秦义与尹忠默然,夜里他们也不可能时时候在身侧,至于病了多久,他们自是不清,若非清晨叩门无人响应,恐还不知。

    但怎的忽然染上风寒……

    这他们倒是可以说上一说。

    思此,秦义摸着佩剑道:“昨夜里,主子他——”

    话未尽,尹忠用肘撞了撞他。

    秦义一怔,看他一眼,话头忽然打了个转,“主子他临睡前便觉身子不适,却也没想能染上风寒,沈姑娘,主子无碍吧?”

    沈时葶将浸湿拧干的盥帨叠好覆在男人额间,匆匆执写了张方子交给秦义,“用过药后,若是高热能退去,便是无碍。”

    闻言,秦义也不耽搁,忙奔向药肆。

    须臾,尹忠见无甚能帮上的,便也退到了门外。

    小室倏静,只余盥帨拧净时的“哗哗”水声,见他额间的盥帨都让他蒸热了,沈时葶复又重新换了一张。

    如此反复四五回后,她坐在床沿边,盯着陆九霄看。

    见他鼻梁上沁出了汗,她又拿帕子替他擦去。

    “沈时葶……”

    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陆九霄蹙了蹙眉头,缓缓睁眼。

    沈时葶一愣,不及他吩咐,便十分有经验地道:“我去拿水。”

    不几时,陆九霄虚虚靠在枕上,抿了两口她递过来的水,嗓子才舒坦了些。

    他疲惫地掀起酸涩的眸子看了小姑娘一眼,在她那句“世子怎的就染上风寒了呢”问出口前,陆九霄先发制人地嗤道:“你不是说,我身子痊愈了吗?”

    沈时葶眉心一蹙,“是痊愈了,世子眼下染的是风寒。”

    “若是痊愈了,我好好躺在床榻上,怎会如此轻易染上风寒?”

    闻言,她倏地一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峙半响,她思忖了所有可能后,道:“用了这么长时日的药,都说是药分毒,许是底子削弱,才易感染风寒。”

    陆九霄瞥了她一眼,“多久能好?”

    这又是说不准的事,人各有质,且她也实在不知这位金贵的世子爷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病情反反复复,这副身子,实在矫情得很。

    腹诽过后,小姑娘蹙起眉眼,“我会好生看顾,尽快调理的。”

    陆九霄淡淡“嗯”了声,倒也不用太快。

    顷刻,弄巧便端来去伤寒的药来。

    饮尽后,陆九霄眼皮当真有些撑不住,神色恹恹地倚在榻上。

    沈时葶见状,给他掖了掖被角,“世子歇下吧,我就在这候着。”

    闻言,陆九霄才矜持地闭上眼。

    正在困意袭来之际,额间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心贴在上头。

    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彻底睡了过去。

    沈时葶不知在此处坐了多久,直至窗牖处吹进一阵风,她才仰起酸疼的脖颈,走至前将窗阖上,复又坐了回来。

    她低头去看榻上的人。

    这一瞬,她心想的是,五日后怕是走不成了。但这五日,他也不可能立即纳进妾室,延后几日离开,也无妨。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很失落。

    仔细去看陆九霄的脸,沈时葶忽然想起乞巧节当夜,他垂下头让她戴上面具时,眉梢眼角都是不正经的笑意,可偏这世上,不正经的,最惹人心动。

    即便是在最怕他的那些日子里,也偶尔会沉溺在他眉梢眼角的风情。

    更别提他但凡对你好上几分,简直让人无力抵挡。

    她伸,抚了抚男人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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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盛夏,天气愈发炎热。

    贺敏这回发病并不严重,身上的疹子消得快,不过两日,她便去赴了某家小姐办的茶话宴。

    这所谓茶话宴,无非是各家姑娘八卦炫耀的场合,她穿戴华丽,得了众人眼神羡慕后,阴了几日的心思,也如拨云见日,晴朗不少。

    待欲回府,她正弯腰钻上马车之际,余光忽的又扫

    见一道熟悉得身影。

    她身子一僵,维持着这个姿势顿住半响。

    秋芽迟疑道:“姑娘,怎的了?”

    闻言,贺敏神色严肃地站直身子,拉了拉秋芽的衣袖,凑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

    秋芽一怔,点头应是。即便她仍旧认为是姑娘疑心病犯了,若是有人跟着,她怎的没发觉呢?

    须臾,贺敏弃了马车,留了秋芽与驾车的小厮随在身后,徒步穿过几条街巷。状似走走停停,最后进到一个死胡同里。

    人屏息停在胡同拐角处,半响却不见有第四个人影。

    秋芽正欲出声,却见墙面上一道影子缓缓走近,她捂唇瞪大眸子,往后退了一步,让小厮动。就见一妇人撞了上来,被小厮反就给摁在了石墙之上。

    妇人疼得惊呼一声,似是没料到这个情形。

    贺敏上前一步,怒道:“就是你整日尾随我身后?你究竟想作甚?莫非是想绑了我,向将军府诈一银子?”

    毕竟除此之外,贺敏也想不出其他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