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松苑的方向,思忖半响,终还是歇了将这镯子还回去的念头。

    回到翡苑,却见岑氏候在庭院。

    沈时葶心上一跳,有些心虚地道:“阿娘,你怎还没歇下?”

    “桃因说你醉了,我不放心。”岑氏起身,掩唇咳了两声。

    “我就是贪嘴喝了两杯果酒,缓过酒劲,不碍事了,夜里风大,阿娘怎能在庭园等呢?嬷嬷也真是,不劝劝您……”

    岑氏看她着急不由笑笑,余光瞥了眼她腕上的银镯,虚扶着她的背脊让她坐下,“来,阿娘有话问你。”

    沈时葶

    听话地坐下,“阿娘什么事,非要夜里问?”

    “我问你,那个楚家公子,楚久安,你可对他有意?”

    闻言,沈时葶立即挺直背脊,连连摇头,“没有,阿娘,我真没有。”

    岑氏笑笑,“那陆九霄呢?”

    小姑娘一顿,“也、也没有。”

    岑氏年过四十,这些情情爱爱,都是早二十多年前她就尝过了,还有甚是她看不明白的。

    “那孩子若是唤我声伯母,我倒觉得他十分好,不做恭维巴结之事,在这名利场上实属难得,是个有心气的孩子,但他若是要唤我声母亲,我却觉得他不是良婿。”

    “阿娘,您误会了。”

    岑氏莞尔一笑,“你别急着否认,听阿娘说。九霄那孩子,侯爷自幼便没有给他好脸色,他的性子是自小养出来的,想改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可要想仔细了,阿娘没有阻止你的意思,只是这终身大事,要细细考量,这世上男儿非他一人,贺家也不求你嫁个什么高门大户,即便是个不起眼的小户人家,只要你过得好,怎么都行。”

    沈时葶酸了眼,俯身将脑袋靠在岑氏肩头,“阿娘……”

    岑氏一顿,即便半月之久,她也不曾做过这样亲昵的动作。

    她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这镯子是陆家传给儿媳的,你保管好,至于留还是不留,看你自己。”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至八月廿——

    第83章

    京都历经一番绵绵细雨后,便迎来了初秋,空气皆是被洗净的草木清香。

    二十日前,袁氏的生辰宴刚过,陆九霄便领了件谁也不知的差事。

    正是瞿都密防西瀛进攻一事。

    失去了最北的役都城之后,瞿都便成了骊国的边防。兵力不少,但与西瀛相安无事五年,无论是瞿都的官还是瞿都的兵,都免不得懒散懈怠。

    可人尚且可重整,但粮草呢?

    若待真开了战再运输粮草,难免被动。宣武帝是真信了西瀛有动静,已失去役都,他断然不许瞿都也落在西瀛人,况且,瞿都可是坐落着一座骊国最富庶的矿山。

    是以,他不仅调任许驰琰提前布防兵力,还将置备粮草这事一并提上行程。

    可许驰琰驻守瞿都本就是秘密进行,这押送粮草一事,却也不能大肆张扬。

    于是,陆九霄成了这不二人选。

    这一来一回,便是整整二十日。

    好容易应付了宣武帝那头,天色已然暗下来。

    临上马车前,他侧身道:“她在府上?”

    这个“她”是谁,自不必言说。

    秦义应道:“是,姑娘今儿白日同几位官家小姐去了望江楼用茶点,早早回了府上。”

    陆九霄点点头,“去贺府。”

    他入城后便直接进了宫,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便去了对门的贺家,然,却远远瞧见一抹青松身影在贺府外头左右徘徊。

    是楚。

    陆九霄下马车,皱了皱眉头。

    秦义轻咳一声道:“这楚公子当真好毅力,风雨无阻,日日于此。”

    正说着,贺府大门便被从里拉开,桃因带着两个丫鬟,将楚跟前的花抱了进去。

    又道了几句话后,楚方才失魂落魄地转头离开。

    瞧见身后的人,楚微一怔,彬彬有礼地举作揖道:“陆世子,许久不见陆世子,陆世子近来可好?”

    陆九霄扯了扯嘴角,“还成。”

    说罢,陆九霄并未与这木头书生再多废话,径直进了贺府。

    那擦肩而过的风,似都夹带着刀片,生生往楚脖颈一削,他忍不住缩了缩双肩。

    楚不明所以地回眸望了一眼,疑惑道:“秦护卫,我可是何处得罪过陆世子?”

    秦义朝他作揖笑笑,“主子厌恶花香,许是楚公子这花熏着他了吧。”

    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楚某下回一定注意。”

    陆九霄去了西厢房,推开书房屋门,便见贺凛身前坐着一熟悉身影。

    他反阖上门。

    赵淮瑨转身过来,眼底含笑地同他打了招呼,“五年不见,甚是想念。”

    陆九霄:“……”

    赵淮瑨早早便离开了骥阳,只碍于风险,一直没进城。可如今他的好父皇将注意放在了西瀛,又有陆九霄在御前周旋,他才得以喘息。

    人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这一议事,便至夜深。

    窗牖吹来一阵风,陆九霄动了动捏着杯盏的指尖,分神往窗外瞧了眼。

    虽说骊国没有宵禁,但赵淮瑨毕竟身份特殊,不便久留,只好早早离开。

    陆九霄弹了弹风尘仆仆的衣袍,“我也走了。”

    贺凛一并起身,“我送送你。”

    陆九霄一顿,扯了扯嘴角道:“你至于吗?”

    “至于。”

    最终,贺凛还是将陆九霄送出了贺府,眼看他进了侯府,才放心回去西厢房——

    而两刻钟前。

    沈时葶将新熬好的柚子茶装好一蛊,正要送去西厢房。

    还未靠近书房,就从陈旭口得知陆九霄来了,正在里头与贺凛商谈要事。

    她怔了怔,便将柚子茶交给了陈旭,兀自回了翡苑。

    才踏进小室,外头便又下起了小雨。

    说起这整整二十日,那个说要她不许躲着他的人,自己却没了影。

    整整二十日,他一次都未出现过。

    有时沈时葶甚至以为那晚是她喝醉了的一场梦,可一瞧那只确实存在的银镯,就知这都是真的。

    小姑娘咬着唇坐在妆台前,心想,哪有人送出这么贵重的镯子就消失不见的?

    且他都去了二哥哥那儿。

    思此,沈时葶生出一丝恼意,“嗒”地一声,小重重阖上盛放银镯的紫木匣子。

    可此刻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恼什么。

    梳洗过后,沈时葶换上寝衣,便侧卧而下。

    可堪一沾枕,便听窗外“咔”地一声响,她猛地坐直身子,眼见自己摆放在窗台的两只盆栽正慢慢挪动,一颗心紧紧提起——

    她赤脚下地,匆匆上前,就见陆九霄一身牙白衣袍立在窗外,正推开窗要翻身进来。

    沈时葶瞪大了眼,“你——”

    她猛地捂

    住唇环视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要翻窗?”

    陆九霄抬眉,“这个时辰,走正门不好。你让让,我先进去。”

    他还知道这个时辰不好!

    小姑娘不动,眉心轻轻拧起,口吻多了几许凉薄,“陆世子以为我这是什么地方,你随随便便想来就来吗。”

    那话里的恼意显而易见。

    陆九霄眉梢轻挑,眼底浮出星点笑意,啧,果然是生气了……

    他轻咳一声,“你看这雨愈下愈大,我站在这儿,该淋湿了。”

    沈时葶攥了攥心,“我拿纸伞给你。”

    反正说什么,你也不能进来。

    于是,沈时葶背身去小室外寻纸伞,正抱着红伞回来时,却见陆九霄已然进了屋,正靠在窗边把玩她的九连环。

    沈时葶微滞。

    陆九霄搁下九连环走向前,垂眸打量她,抽走她的纸伞,顺势将那只有些凉的握在里,沈时葶挣了挣,却被反握得越紧。

    他道:“阿娘生辰之后,圣上派了桩秘事给我,这阵子不在京都,今日刚回。”

    顿了顿,陆九霄补充道:“我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言下之意,他已是马不停蹄赶来了,诚意十足。

    这样

    的解释,直接又坦白,反倒叫人脸一热。

    沈时葶顿了顿,闷闷道:“世子与我说这些作甚……我又没问你。”

    陆九霄低低笑了两声,“哦,那是我多嘴了。”

    这明显的调笑让沈时葶有些恼,她奋力将抽出,“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喊人了?”

    “你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