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皇登基以来,北勐局势看似平和,却暗藏激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掀起另一番腥风血雨。故而,但凡局中之人,莫不小心谨慎,身处漩涡之中的喏央宫,更是如此。

    茶几上,是袅袅的清茶。

    罗汉椅上,铺着软毯,阿依古斜斜而倚,精致的面孔,慵懒的姿态,雍容而温和。或非她眸底那一层刀尖般锐利的色彩,几乎半分都看不出,她对于坐在对面的不速之客,有何不悦之处。

    “丞相的顾虑,本宫已知晓。丞相的关切,本宫也收下了。但多事之秋,为免多生事端,丞相还是请回吧。”

    她罗汉椅的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北勐大丞相纳木罕。他环视一眼蒙古包内全一色的汉式家具,眉头紧蹙,不答反问。

    “公主何时喜上了这些物什?”

    阿依古是一个坚定的北勐主义者,对近些年强势入侵的汉家文化,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可这新换上的家什,却表示她的心境,正在慢慢发生改变。

    纳木罕的疑惑是有理由的。

    可不代表了阿依古会卖他的账。

    “这是本宫的私事。”

    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足以让纳木罕打退堂鼓了。

    可这位丞相大人,却没有走。

    看着阿依古,他微带皱纹的脸上,浅浮一层淡淡的温和,那是一种很少能在他脸上寻见的表情。而他与阿依古的关系,似乎并没有阿依古表现出来的那么疏远。

    至少对公主之尊的她,纳木罕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紧张……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恭维。

    “苏赫回来,就不让我见见吗?”

    阿依古面色微变。

    放下茶盏,她抬眼直视他,身姿有些僵硬,语气却依旧平淡无奇。

    “呵,丞相要见苏赫有何难?陛下晚些时间在万安宫设宴,想必不会不邀请丞相大人的。丞相又何苦在这里强插一脚,叨扰我母子相聚?”

    纳木罕目光里有掠过的暗影。

    又迟疑片刻,他说:“公主当真要如此绝情?”

    阿依古轻抿的唇角,满是不悦。

    “丞相自找的。不要让我撵人!”

    纳木罕轻轻一笑,“很快苏赫就过来了。我见见他,又有何妨?再怎么说,我亦是他的……”

    “纳木罕!”阿依古早就练成的那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终于有了细微的裂痕。

    死死盯着纳木罕,她手指紧紧捏着茶盏,像是要捏碎了它——也捏碎了他。

    “滚!”

    当朝最有权势的长公主下了逐客令,哪个还敢不滚?

    纳木罕慢慢起身,迟疑着,却没有滚,而是走到她的面前,慢慢蹲身,双手轻轻撑在她的膝盖上,抬头望她时,那一双布满鱼尾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笑,又似嘲。

    “一大把岁数了,少动肝火。你身子本就不好,何必为我这样不识趣的老东西怄气?”

    转瞬,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几包药。

    “陆机写的方子,我特地差人从南边最好的药堂抓回来的药。回头记得叫兰珠给你熬着喝,煎法还与往常相同,一包药,三碗水,第一次煎,时辰……”

    “闭嘴!”

    阿依古双手止不住颤抖。

    “你没听见本宫的话?”

    “听见了。”纳木罕微微一笑,“说完我就会滚。你看看,性子还是这样急,看来这些年,你白念了那些经。一会儿在小辈儿面前,可得端住了,尤其见着了儿子,你好好跟他说,切忌动气——”

    “我的事,我的儿子,你少来操心。”冷厉的说罢,阿依古微微眯眼。

    “丞相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侄子吧,我那个四弟,整日疯疯癫癫的去闹塔塔敏,把北勐皇室的脸都丢尽了,你这个做舅舅的,就这样瞧着,也不兴管管?却有心思来管本宫的事?还有——”

    微顿,她笑了。

    笑容里带了一丝嘲弄,还有一闪而过的,看不见,摸不着,也触不到的忧伤。

    “听说前日陛下又赏了几个花朵似的小娘给丞相大人,你便是轮流享用,新鲜感也还没过,何苦在我这里来假惺惺,找不自在?”

    纳木罕怔怔听着,不语。

    终于,阿依古一根手指头慢慢伸起,指着蒙古包的帘门。

    “丞相大人,好走,不送——”

    这么损的话,真够人喝一壶的。

    纳木罕苦笑一下,扶着膝盖直起身,像是蹲久了有些受不住,身子虚晃一下才站稳。

    睨着冷面冷情的公主,终是弱弱一叹。

    “你便那样想吧。”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她深深凝视一眼。

    “苏赫如今回了哈拉和林,喏央宫中的几个面首,公主还是遣散了吧,免得落到苏赫耳朵里,令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