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绿一拍地板,倏地瞪大了眼睛,怒吼道:“她把自己当成什么?月宫仙子?十郎虽然是经商,可还是我们冉家的三房的嫡子不是。就是公主,她也得掂量掂量她齐六娘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平时看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腌脏东西。”

    邢娘和小满离她最近,忍不住堵住耳朵,邢娘瞪了她一眼,道:“你就不能温婉点!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吵嚷个什么!”

    晚绿扁扁嘴道:“过去也不行,十郎对我们家娘子最好了,半点委屈也不能受。”

    “十郎的委屈才刚开始呢!听说齐家有意联姻,今早都登门拜访去了,二十娘亲耳听见的。”小满接着道。

    晚绿刚刚消下去的火气,登时又上来了,但这次没大吼,而是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地哼哼道:“就知道,能生出齐六娘那种玩意的家族,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众人纷纷笑了出来,邢娘点着她的脑袋笑骂道:“你小时候做娘子的伴读,别的没学好,净是与那些小厮学这些混话。我看娘子让你抄医书,真是合该!”

    提到医书,晚绿立刻蔫了,眼巴巴地瞅着在一旁看热闹的冉颜和歌蓝,“娘子,你看歌蓝都回来了,她认字多,写字又好,还会做诗呢,就让她来抄医书吧?”

    冉颜指尖抚着茶杯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也行。”

    晚绿还没来得及欢喜,又听她紧接着道:“那你就抄佛经吧,不需要字好,随便抄两三本即可。”

    晚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医书好歹还有些意思,能看着那些图来猜字,佛经……晚绿光想想头都成斗大了,前几日不慎翻看了一下,里面全是“口”字边,一排的字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看得人头昏脑涨。

    顿了顿,晚绿弱弱地道:“我还是抄医书吧,佛经哪能随便抄抄,是对佛祖不敬,歌蓝字好,让她抄。”

    所有人又是一阵大笑,歌蓝面上带着笑意,静静旁听。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冉颜听着欢笑声,拿起竹枝轻轻拨着灯芯,忽然想起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什么时候再在一起,西窗下秉烛夜谈,再说那巴山夜雨。相映于这句话,冉颜觉得现在很幸福,很圆满,她抬眸看了歌蓝一眼,冲她微微一笑,歌蓝面上亦静静绽放一朵笑容。

    她们灵魂从不相识,可是彼此却觉得甚为亲近。

    第94章 血满衣

    冉颜主仆聚在屋内聊了一下午,直到小尼姑过来送了晚饭才作罢。

    用完晚膳后,冉颜早早打发她们都去睡觉,冉颜躺在榻上久久难以入眠。歌蓝是个聪慧的女子,不像邢娘那样感情用事,也不像晚绿粗心眼,可以预见,她早晚能发现这具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那个灵魂。

    冉颜不想与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互生猜疑,于是打算告诉歌蓝真相,如果她能够接受,便继续留下,若是不能接受,冉颜自会给她一妥善的安排,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事情被捅出去。这样赌博性的事情,冉颜不常常做,可人生道路上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没得选择,有时候就要靠赌。

    可今天看来不是个好时机。冉颜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提着灯笼走到廊上,望了一眼已经熄灯的偏房,径自在廊上跽坐。

    时已经入秋,下雨的天气蚊虫比平素少了许多,冉颜静静盯着接天连地的雨幕,心底渐生一丝惆怅,前世的种种宛若云烟,成为她一个梦,每次在梦中惊醒的时候,都觉得只身处在陌生世界特别孤独。

    冉颜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线,入神地盯着自己这双柔弱无骨的手。从前的那双手解剖了足足一千具尸体,绝不似现在这样十指纤纤。

    不知过了多久,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冉颜抬头看过去,见歌蓝手中捧着一件缎衣,正朝她走来。

    歌蓝在她身边跽坐下来,将缎衣展开给冉颜披上,疑惑地望向她,仿佛在问:娘子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也睡不着?”冉颜问道。

    歌蓝笑着点了点头。

    “聊聊吧。”冉颜道。

    歌蓝颌首,起身匆匆走进屋内,取来了纸笔和砚台。

    待到她坐定之后,冉颜道:“你若有什么话,便问吧。”

    歌蓝微微诧异,清泉般的眼眸有某种情绪悄悄流动,她静静看了冉颜一会儿,垂眸铺好纸张,伏在地上握着笔写道:奴婢觉得娘子既熟悉又陌生,娘子这两年可是吃了不少苦?

    冉颜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知道歌蓝现在还只是疑惑、猜测,她与从前的冉颜紧密无间,若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种疑惑定然会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