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君。”冉颜叫住他。

    萧颂稳稳地伫立在阳光下,偏过头来,却看见冉颜长身直坐,郑重地给他行了个大礼,“萧郎君是刑部侍郎,在其位司其职,万万不可为我一时妇人之仁自毁前程,今日之事,是我的糊涂。”

    从前,冉颜也遇见过不少案子,杀人者情有可原,被杀者却曾犯下令人发指的罪孽,然而在法律上,故意杀人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她也曾想过这样不公平,就如今日所想一样。

    没有听见萧颂的回话,冉颜微微抬起头,入眼却是一双黑色官靴。

    萧颂伸手扶起她,笑道:“如你一样的娘子,真未曾见过。”

    “在你面前耍拙计,才是我最羞愧的原因。”冉颜叹道。

    “不是拙,而是你心中根本没有下定决心。”萧颂知道她一直挣扎在律法与感情之间,如若她真的决定,也未必不能骗过他。

    萧颂很高兴,今日冉颜虽然做错了事,却第一次令他觉得,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弱点,有挣扎,并非一块冷硬的石头,让人永远觉得捂不化。

    萧颂身上淡淡的酒香弥散,他手掌上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冉颜一阵战栗,想要逃脱,又想接近。

    “阿颜。”萧颂低低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淡淡沙哑的磁性声音,轻轻缓缓的,使人禁不住心尖发颤。

    冉颜残留的理智将他推开,急急退出几步,“萧郎君,祝你明日一路顺风。”

    “嗯。”萧颂嗯了一声,面上带着浅笑起身,离开院子。

    冉颜看着那丝毫不乱的脚步,却不知他醉到了什么程度。

    入夜,苏府内处处点着灯笼,然而却一派寂静。

    戏台对面的小阁中灯火昏暗,水晶珠帘折射出点点光芒,轻风微拂,仿佛银河从夜空流泻而下。

    早晨宴请宾客的几已经撤去,空空荡荡的阁中央只摆着一只三足几,一袭宝蓝色云纹白鹤华服的苏鸾倚在几边,神情怔忡地望着对面的戏台。

    久久,眸中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木质楼梯上传来噔噔的声音,苏鸾将快要流出的眼泪逼了回去。很快身后传来沐管家的声音,“夫人,萧侍郎前来拜访。”

    “请萧侍郎上来。”苏鸾未曾回头。

    沐管家迟疑了一下,原本像萧侍郎这样身份尊贵的客人,夫人都是会亲自到外曲门迎接,今日……沐管家在心底叹了口气,夫人怕是又想起些伤怀的之事了。也罢,夫人一年到头都过得辛苦,哪怕任性这一回又能如何?

    沐管家这么想着,便匆匆下楼去请萧颂到小阁来。

    戏台就在前院,不过片刻,便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苏鸾起身走到楼梯口相迎,见着萧颂竟是独身前来,不禁看了身后的沐管家一眼,旋即欠身道:“怠慢了萧侍郎,妾身有罪。”

    “我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苏夫人由着性子来,也不必拘礼。”萧颂漫不经心地道。

    第183章 璎珞(3)

    “萧侍郎请坐。”苏鸾令人在三足几左手边摆了席几。

    萧颂在席上跽坐下来,随意打量几眼周围的环境,评价道:“极雅致的地方。”

    不仅雅致,一般商贾家中根本不会建这样的戏台。

    等萧颂坐定,苏鸾才轻轻甩开广袖,在对面跽坐,轻叹道:“这小阁和戏台都是我阿耶为我阿娘所建,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

    萧颂眉梢微微上挑,若非必要,他是不会有耐心听人叙说往事、感叹今昔,可眼下他却没有立刻摆明来意,“令慈想必十分善舞。”

    苏鸾的母亲是胡姬,这个舞台应该是她表演所用。

    “是啊。”苏鸾优雅的面上绽放出一抹不同于寻常的明媚笑容,盯着对面的台子,道:“我幼时曾与阿耶一起坐在小阁里,看母亲跳舞。她是个极美的人儿,雪肤红裙,舞动起来,硕大的裙摆犹如一朵绽放的扶桑花,那样热烈的舞,我平生再未见过。”

    萧颂端起茶杯,轻轻撇着茶末,却并不喝,只是为了找些事情做,等待她把话说完。

    “我以为胡舞与中原舞蹈不同,也曾专程去长安看过,但……也不过如此。”苏鸾缓缓道。

    萧颂放下茶杯,淡然道:“许是因为,为所心仪之人而舞才最动人。”

    苏鸾愣了半晌,望着对面的戏台倏然掉下眼泪来。

    她的父亲为了母亲不惜一切,甚至连生命都可以随时交付,然而最终不能得到母亲一丝的温情,原来,母亲心里也对父亲有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