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也知晓其中利害,应了声是,退回席上。

    这件事情的发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唐律》不够明晰,各司之间不能清楚地划分案件的归属,李世民心中记下了一笔,看来得重修《唐律》了。

    殿上静默片刻,左侧又有一人出列,“臣,侍御史柳范弹安州都督吴王恪。”

    当下,连武将那边都微微有些骚动,心想这帮文臣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像喝了鸡血似的,一个更比一个生猛,这回连皇子都弹劾上了。

    一直像是睡着的长孙无忌稍稍抬眼,却只是一瞬,又垂着眼睛。房玄龄更是从始至终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问道:“何事?”

    “安州都督吴王恪数出畋猎,颇损居人。”柳范将写好的奏文双手呈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弹他的儿子,就相当于在天下人面前掀他李氏家丑一样,李世民眼色一沉,顿时觉得颜面大失,威压的气场陡然间覆盖全殿,道行稍微低一些的官员,不禁两股战战。

    李世民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的是李恪多次出猎,对当地的居民颇有损害,将其详细罪状一一列了出来。

    殿中落针可闻,半晌,李世民猛然将奏折摔在几上,只听“啪”的一声响彻大殿,“长史权万纪,侍我儿左右,不能匡正,其罪当死!”

    权万纪身为李恪府中的长史,理应对李恪的言行进行匡正,让李恪德行有失,其罪该死!李世民说这话,多半也是给自己找回场子——我儿子犯了错误,不是他不好,都是他左右的人没有对其劝谏。

    柳范刚直的性子与魏征不相上下,当下反驳道:“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岂得独罪万纪!”

    他的意思是,房玄龄是天子侍臣,尚且还不能阻止您狩猎,怎么能独独治权万纪的罪!

    被点名指姓的房玄龄依旧一副淡淡然的模样,雷打不动。

    李世民本想是找回场子,没想到这下更丢脸,当下霍地起身,一抬腿狠狠将面前的几踢翻,伴随着轰的一声,滔天的怒火刹那间席卷大殿,之后满殿只听见一片碎瓷和满几奏本掉落的声音,满殿的奴婢被吓得伏倒一片。

    李世民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侍女一路小跑也跟不上,那珠帘被他撞得哗啦啦作响。

    大殿中一片沉默,寺人伏在地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缓了缓情绪,用尖细的声音含道:“退朝!”

    而后从长孙无忌等人开始依次退出大殿。

    一群官员三三两两做一堆,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下殿前的阶梯。今日早朝真可谓风云变幻,震撼人心……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些阁老级的人物,下了阶梯,便不约而同地转往紫宸殿。紫宸殿左右建有阁楼,是皇帝与重臣议事的地方,所以唐朝一般将位迁高官称作“入阁”,而这些人也被尊称为阁老。

    “魏侍中不愧是魏侍中,五月才写了洋洋洒洒一篇劝诫谏太宗十思疏,今日又一举得罪了三司……”

    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官员,看见三司的人满头乌云、气势汹汹地从旁边路过,忽然噤声。

    三司哪一个好惹的?刑部和大理寺暂且不说,若是被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参上一本,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了前殿,百官纷纷压制住各自八卦的心,匆匆往自己的官署去。

    萧颂见到张亮,微微颌首行礼,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并踏着雪,从小道走向刑部官署。

    直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空旷处,张亮才开口道:“这次的事情办得俊。”

    “张尚书过奖。”萧颂笑道。

    张亮看了他一眼,也松了表情,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与宋国公的性子还真是南辕北辙。”

    萧瑀处事严厉刻板,刚直不阿,上朝言事言词简括直率,屡次逆忤圣意,而萧颂则恰好相反。

    对此,萧颂只是笑而不语。

    这个案件,刑部早就接手了,经手的人正是萧颂。然而随着一步步深入下去,萧颂发现这个案子牵连甚广,便索性将案子踢到大理寺,又“不慎”对御史台那边透露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别看御史台那些人成日参这个一本参那个一本,真正涉及到利害关系,也有放水的时候。

    就这样,两司之间推来推去,但案子不能悬着,若是找不到失踪之人,受害人家属早晚会再次上告,萧颂就索性略施小计,逼得旁人将事情闹到魏征那里去。

    这事情由魏征捅出来最好不过,正好趁机多拉一些人下水,到时候案件告破,有人要报复的时候,也不会刑部一家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