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季子辰打断,一手拉起一个行李箱推着kk往外走,“瑶瑶啊我们先回去安置,kk刚到还没吃饭呢。晚上你在对吧?反正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井瑶不知怎样表达感谢,有些生涩地双手合十半鞠一躬。

    “哎呦,”季子辰知这妹子某些方面呆头呆脑,腾出手拍下她后脑勺,“傻样。”

    井瑶没有觉察到季子辰的刻意打断,kk却一清二楚。走出病房强势拽过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与身旁的人十指相扣,两人走至电梯口她才低声发问,“为什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呀。”季子辰笑嘻嘻打岔。

    “你少佯生啦。”kk气急飙起台语。

    女友心思细腻,想必早就看出些端倪。见她沉下脸,季子辰忽而正色道,“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他抬起两人互相拉着的那只手晃晃,“像这样,挺难的。”

    kk摇头,“我不懂。”

    季子辰头对头顶顶她脑门,“以后你就懂了。”

    针管扎进手背,宣承紧闭双眼气息均匀,仿佛在默默配合一滴一滴进入体内的药物溶液。只有这时,像从前一样只有两人呼吸的秘密空间里,井瑶才敢不加掩饰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发丝、眉毛、鼻子、嘴唇、喉结,方寸天地,咫尺之间,星月默然,一眼万年。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你不会知道的事。

    井瑶起身撑住床沿,将眼泪与深吻一同留在宣承唇上。

    童话里的王子这样做,公主一定会醒来。

    我很怕,宣承,我现在真的开始害怕了。

    研二那年,宣承去非洲参加维和任务。海外派出一般要四个月,约等于一学期,可那次他三个月就回来了。

    人好端端的走,回来时拖着一条没知觉的胳膊。

    弹片打进去卡在肘关节,位置极偏,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无法就地取出。他运气好,恰有军官返法这才有机会回到驻地医院接受治疗。

    待井瑶得到消息赶往医院,宣承已结束手术进入静养期。她追着主治医生问情况,对方连连感叹幸运——再晚来一刻就要截肢了。

    每次出去再回来,都像一场劫后余生的侥幸。可井瑶不知道运气会不会用完,靠着这点被上天眷顾的绵薄运气又能守他多久。

    她甚至偏激地想过,如果两个人毕生的运气加在一起都不能换回他,那要余生何用。

    当晚她留在医院,外国人不习惯喝热水,温暖下肚的只有咖啡。周围尽是陌生面孔,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也笑着打趣有人晕针竟到口吐白沫。宣承睡得很熟,似要一股脑将三个月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怎么叫都叫不醒。从怀抱信念来到这里,到经历层层高压训练成为正式军人,再到执行各色各样去了不知能否再回来的任务,她从未揣测过睡着的他是否也曾埋怨命运。

    和自己一样,偶尔,只是偶尔为拥有这样的人生而深切地咒骂一句不公平。

    在过往的任何一个节点,他们都在做“不得不”的选择。

    不得不遭遇颠覆认知的事,不得不选择另一种生活模式,不得不经受意外尽快独立,不得不忍受失去然后告诉自己都会过去。

    命运将人推到悬崖边,只有一座独木桥。它狰狞着说,我不是没有给选项哦。

    这就是“不得不”的选择。

    可怕又可耻。

    然而还没结束。

    命运会疯狂地撼动木桥,推着人不回头地向前跑。踏上对岸的一刻桥被彻底摧毁,命运装出老好人的模样说,这是我赐予的运气哦。

    只能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渺小的人类啊,何时拧得过命运。

    所以宣承,我们认输吧。

    不要再抗争坚持的那些事,不要因为内疚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那次宣承在凌晨五点醒来,井瑶睁开眼睛时,他正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在他睡熟的时间里,她写下很多目的地。冰岛的黑沙滩,挪威的长峡谷,匈牙利的跑马场,西班牙的圣家堂——有很多想去却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只想和你,只和你一起去看的风景。

    宣承将笔记本举到面前,揉着她脑袋笑,“这都是你想去的地方吧。”

    井瑶一头扎进他怀里边笑边哭,口气却极其强硬,“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去。”

    其实都无关紧要,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

    宣承,就和从前一样,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宁愿你醒过来大闹一场,只要你醒过来。

    第46章 婚礼 1

    早晨八点,季子辰kk和宣诺同时抵达医院。大家心照不宣,都想赶在医生查房时听到好消息。

    井瑶几乎一夜未眠,昨晚残留的情绪仍未消散,从身体到精神都有些飘。她与众人打过招呼去到洗手间,水池接满一头扎下去,憋气至临界点猛地起身,大口呼吸几下终于换回知觉。

    今天是井鸥最为重要的日子。

    刚从洗手间出来,主治医师带一队人马推门而入。仔细检查过后问道,“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没。”井瑶摇头。

    主治医师抬眸看一眼进液速度,而后目光扫视过他们一众人,“耐心点,再等等吧。”

    “医生,是不是哪儿出问题了?”宣诺开始犯急,小脸因困惑扭曲成一团,“正常早该醒了啊。”

    “临床上也有这种情况,患者体征无碍但持久处于昏迷状态。”主治医师宽心安慰,“家属都不要急,再等等。”

    井瑶暗自拉拉宣诺的胳膊,同医生道谢。

    医学上无法解释,谁都无法解释。宣承像在较劲,又像在自导自演一出毫无逻辑的恶作剧。

    季子辰趴到床边,“宣承,大家可都在等你,差不多行了。”

    这句柔软的威胁被丢进阳光明媚的病房里,融化在期待中。

    宣承不屑一顾,连心跳频率都不曾改变。

    “没关系啦。”kk拍拍男友肩膀,“反正之前那么累,这次就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好了。”

    井瑶掏出手机看下时间,随即推推宣诺,“走吧,要来不及了。”

    “走走走!你就记得婚礼!”此前积压的所有焦躁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宣诺冲她大声咆哮,“他不是你哥,但他是我哥!你不担心我担心!”

    等待燃烧着焦虑,更点燃那份只属于自己的孤独。这个时刻宣诺是绝望的,因为无人能体会她的感受,连井瑶也不行。

    到底不是宣承亲人。

    “小诺,你姐她……”季子辰试图劝阻,然而话刚起头,被突然迸发的另一个强音打断。

    “我不担心?”井瑶眉头紧锁看着宣诺,因要极力压制住哽咽声音变得颤抖,“我担心的要疯了!”

    她变得不像自己,又或者,现在的她才是真的自己。

    宣诺愣住,季子辰和kk也呆若木鸡——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井瑶。

    将所有锋利的刺竖起来,坚硬硬的,冷冰冰的,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可他们都感受的到,她受伤了,她正流着血。

    争吵回音消失,只有通向宣承身体的输液管滴答滴答。

    “怎么了嘛。”kk走到两人中间,先是抱抱井瑶,又伸出手拍拍宣诺的后背,“干嘛吵架啦,把宣承吵醒你们都会挨揍哎。”

    井瑶回过神,默默将头转向一侧躲开目光,“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宣诺一下就哭了。

    一半因被吓到,一半因为难受,更多的是——从有记忆开始,她与井瑶从未吵过架。日常斗嘴、贬损、打趣什么都可以,井瑶是让她引以为傲的姐姐,是超越所有家人朋友最让她信赖的存在。而此刻自己却硬要挑起一场将两人处于对立立场的战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别哭了。”季子辰将纸抽递到宣诺面前,“你姐哪会不着急,不说还不是怕你更担心。你瞅她那黑眼圈,肯定又一宿没睡。”

    宣诺抽几张擦完眼泪擦鼻涕,低头不吭声。

    “不过也好啦。”kk软糯糯打圆场,“这下全都讲出来你们就知道对方怎么想,以后也不会有更深的误会。”

    “今天就麻烦你们了。”宣诺吸溜着鼻涕撂下一句,不看井瑶径直朝病房外走。

    井瑶叹气,朝剩下两人无奈摆摆手,闷头跟上。

    先去取完捧花,姐妹俩一路无言直奔场地。井瑶不善寻找话题,宣诺又怄着气,可总归不能在大喜之日表现出别扭,抵达后宣诺干脆陪晴子躲到一边玩闹,井瑶见状也未多说,跟紧餐厅员工确认现场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