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谢停云看着他死了四次。

    为什么宁沉露出本来的容貌时,谢停云这样一个向来遵守规矩的大师兄,会不顾自己身上背负着刑堂的责罚,擅自跑出来见他。

    为什么只是一个幼时替他挡了一次石头的师弟,能让谢停云这么珍重对待。

    为什么谢停云在幻境的时候,说想带一个人去见谢婉。

    谢停云说,那个人是和谢婉一样,让那个他为之想要活下去的人。

    谢停云说,那个人死了。

    又为什么在谢停云知道当时透过幻境见了谢婉,答应谢婉的人是宁沉时,谢停云会是那样释然的神情。

    为什么谢停云这样看重的师弟,在他知道是宁沉为了欺骗他伪装的傀儡时,不会崩溃,不会生气,并且非常轻易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而且在知道了宁沉就是他伪装后的师弟之后,谢停云不仅不生气,对他同样开始回护起来。

    为什么自从宁沉本体用了真容以来,谢停云就不叫他天骁了。

    他唤的,一直是宁沉。

    在那一刻,宁沉忽然就无比确信。

    ……是他。

    即使他们在前世只有一个月的交集。

    但宁沉这一时刻却莫名确信不已。

    小孩冻得青白绝望的脸,和生挖魔心那天,脸侧沾着鲜血,神情绝望的谢停云重叠起来。

    他们的容貌,名姓,和过往没有一分一毫的相似,可是宁沉在这一时刻却依旧感觉到他们两人重叠起来了。

    那压抑黑暗的十八年被谢停云毫不留恋地抛弃,他被谢婉温柔而毫无保留地爱了数十年,重新长出了崭新的血肉和脊骨,能独挡一方,沉静疏离,君子如玉。

    在这里,谢停云有爱他的娘亲,有爱他的师父,有听话又调皮的师弟,有可爱又黏人的本命剑,有一点也不威严,抢着不让道灵丢掉喜糖的师叔们。

    谢停云再也不用忍受毫无理由的殴打和谩骂,他成了如今站在这里,会笑、会无奈、会嗔怒、会快乐的,宁沉爱的那个谢停云。

    ……

    天南落寞地看着宁沉眼眸紧闭微颤的样子,有些难过。

    明烛还是满身天谴诅咒的模样。不尽渊中的怨鬼受到天谴的指引,并未因为不尽渊的威压而沉睡,始终环绕在明烛的周身,啃噬撕扯他的神魂,永远不得善终。

    因为天谴加身,所以明烛也有幸不受不尽渊的影响而沉睡。

    他将会一直保持清醒,感受着无时无刻加诸神魂之上的噬咬之痛和贯穿之痛,就靠着这个方式一点点消弭着怨灵千年来的怨气,直到所有死在明烛手中的怨灵执念消散,天谴才会消失,他才能开始他那几千世的轮回畜牲道。

    天南手背上也有一小片天谴。

    他怎么说都是受益者,因而从明烛身上引渡天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意外地没受阻碍。

    然而就连手背上这么一点,明烛都嫌多,皱眉压着他要渡回来。

    天南愣是没肯。

    幸好这点强度的怨灵噬咬天南还能承受,不至于当场灰飞烟灭。

    有了天谴,天南也能同明烛一起去投畜牲道了。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和明烛一起承担的。

    明烛看了一眼宁沉眉间亮起的魔纹,抬手轻轻点在了上面。

    那道魔纹是明烛尝试着把宁沉识海内的怨气引渡出来时,宁沉眉间自己显出来的。

    天南紧张地问道:“真的清除得差不多了?他是我的恩人,你别再偷偷下黑手杀他了,听到没有臭狐狸?”

    “……听见了,你都说吾多少次了。”明烛确认宁沉识海和经脉内再没有一丝怨灵怨气之后,这才收回手,“人族圣子不是想要魔心来着,这具身体尚还保有生机,魔心还在跳动,也不知道他们还要不要。”

    天南担忧地说道:“应该是要的吧?幸好魔尊神秘高深,连身体都有一模一样的两具,他们两人才不至于生别离。”

    说到这里,天南又想到了明烛做的事,气恼地离远了一点,闷声闷气道:“都怪你。”

    “……”

    明烛看着那道轻灵又难过的魂灵背影,沉默半晌,哑声说道:“抱歉。吾……确实做错了。你们本就不应当原谅吾。”

    他杀的每一条命都是天南素未谋面的同族。

    他爱天南,却因为偏执和仇恨用错了方式,总是让天南难过和隔应。

    天南从来对他没有说过爱,想来是恨他的。

    明烛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天南被天谴折磨之后还要随他投入几千世的畜牲轮回道,以天南的神魂强度,挺过天谴都已经是万幸了,走完这么多世的畜牲道,还能有命在?

    只可能原地魂飞魄散。

    明烛只想自己偿还因果,本来把天南托给正道的人带出去,便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