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众人难以言喻的目光,站在殿中的梁大人却依旧眉目未动。佝偻的身躯在此刻却显得尤为笔直。

    殿上众臣见状心中一凛,看来自个儿以往还是小瞧了这位大人。因着这位首辅之位实在来的碰巧,甚至就连当初的侥幸入阁都是走了大运道的。身后也并无什么明显的势力。

    虽有首辅之名,然而威望反倒不如其他几位阁老。

    甚至有些人已经暗戳戳的看向一旁的大理寺卿顾大人。两年之前,内阁之中,上一任首辅卢大人与这位曾经的顾阁老因着政见不和,可谓是针尖麦芒。

    每逢大朝,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

    一位占着个首辅的名头,另一位仗着皇帝外家的势力。两方具是党羽甚众,那是何等的威风赫赫,直压的其他一众!众阁老腰都难直的起来。

    这位梁大人更是低调的几乎没有存在感。

    然而如今呢?

    前任首辅大人卢大人如今已然身首异处,家中子弟三代不得入仕。一代书香可以说就此陨落。曾经威风赫赫的皇帝嫡亲表弟如今更是连票拟之权都失了去。

    顾家要不是还有个太上外家的身份,怕如今在京中连个二流世家都算不得。

    想到这里,众人再看如今的这位梁首辅眼神儿却是完全不一样了。只觉得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说不得,卢顾二臣方年何以两败俱伤,其中必然少不了这位梁大人的手笔。

    众位臣子顿时心有戚戚,在不复当初的轻视。下首的顾策更是双拳紧握。

    这位,原来早早的便是太上心腹了吗?可笑他们二人………

    顾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不至失了态去。

    天成帝也是目光沉沉,对于老大人的举荐,并未当即应允。

    然而一场大明宫之行,也不知两位圣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关于巡盐御史之职,第二日早朝开始之时当今便亲自下达了旨意。

    人选自是小严大人无疑。

    夜里,文华殿中依旧灯火通明。今日,又是到了沈煊轮值的时候。

    “赫之,过来看看朕这字写的如何?”

    天成帝站起身来,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将御笔接过。烛火下,面上已经不见喜怒。

    沈煊依诺走过,只见桌上零零散散的摆放着笔墨足足有几十来张。

    这些纸上,从始至终不过一忍字而已。

    从开始的笔锋凌厉,到如今的中正平和也不过区区几十张而已。沈煊不由感慨,不过数日的功夫,当今这份儿气度,又是强上了不少。

    这对他们这些近身的臣下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比起喜怒不定,那还不如心思深沉。

    沈煊凑近过后不由赞道:

    “陛下笔力深厚,臣等自愧弗如。”

    沈煊这话可是丝毫不掺假的,当今在书之一道,除了老师之外,沈煊还从未见有出其右者。

    天成帝却是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字迹神色莫名。

    “朕幼时经史子集!均颇受太傅的喜爱,然而独独这一笔字,时常会被父皇训斥。为着这个,朕每日必是要抽出时辰描慕一番。”

    只可惜,待到他字迹小成之日,父皇怀中已经有了偏爱的幼子,眼睛里如何还能放下这般小事。

    忍之一字,便是在那时学会的吧。心中妒忌时要忍,不乐之时要忍,甚至亲眼看着那些子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之时也要忍。

    如今,头顶上一座大山之下更是要忍。

    天成帝垂眸看向一旁眉目低垂的沈煊,不知为何,再跟这位一块儿之时,心中那些烦杂的思绪总是会平静许多。

    “你与顾卿倒是颇有几分相像。”

    “陛下谬赞,微臣之才德,难及顾大人万一。”

    沈煊心中微微有些得意。陛下这是夸他气质绝佳吗?师傅大人那谪仙般的气质,他是别想了,但能有个面儿也好啊!

    说不得他还能有靠脸躺赢的时候呢?嘿嘿~~

    此时沈煊那是完全不知晓当今此话的真正含义。否则恐怕要哭的心都有了。

    观之使人平静=人形灭火器=出气筒子。

    出气筒子,那是会被玩坏的呀!

    可惜此时的沈煊全然不晓得其中真意,甚至回去还破天荒的照了一刻钟的镜子。

    只觉得镜中人形貌清俊,气质无双,怎一个风流俊俏了得。

    这般好心情一直到第二日抵达庄子的之时。

    看着底下一众愁眉苦脸的庄头和佃户们,沈煊甚至不需多问,便已大体知晓怎么回事儿。

    沈煊一边往里走,一边向庄头发问道:

    “可是这种子又出了什么问题?”

    “大人,您这几种粮种,好似与咱们平日里用的有些不同,小的们实在把握不住这浇水,还有这……”

    庄头说话间一番吞吞吐吐,生怕被自家东家给嫌弃了。说来也是尴尬,这种了一辈子地了,居然还能把庄稼苗给浇死了。真是说出去都觉得丢人呐!

    也不知晓大人这种子是怎么来的?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出问题,怎么就这个月……

    “无妨,这本就与平常种类不同,如今这般也不是你们的!错处。”

    沈煊虽然可惜,但面儿上却并无恼怒之色。这些本就是他特意托人从番商那里寻来的品种。

    其实本身便存在很多问题,这也是如今见的这般少的缘故。

    优胜略汰,本就是自然法则。玉米这类种子自前朝传入中土,迄今为止这么些年了,自然留下的都是最适宜本朝水土的品种。

    见自家大人脸上未有怒色,但庄头这提着的心却也未曾放下。大人如今这般重视此处,本该是他杜老大大显能为的时候,偏偏弄成了如今这般。

    直到如今他都不知晓怎么一回事儿,这万一有了下回………杜老大心中一个咯噔。看着不嫌脏累,亲自下地的大人,杜老大咬了咬牙,这才开口道:

    “大人,这厢是小的能耐不行误了大人的事儿。但小的有一族叔,在种地上头颇有能耐。若是族叔在此,定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

    “哦?是吗,那你那位族叔现在如何?”

    而一旁的杜老大冷静之后,突然觉得自个儿方才太过冲动了一些。大人可是皇城里头的大官儿,还是位探花郎,如何能瞧得上他们这些乡野村夫?

    因而在听到沈煊问话时突然间愣了一下,几瞬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族叔如今就在住下头的村子里,只是如今身子怕是有些不方便,就连锄头如今怕是都拿不上了。”

    杜老大声音愈发的小了起来……哎呀,族叔这前两年都还好好的,如今这么大好的机会,怎么偏偏出了这等事儿。

    “既然老人家身子不便,那本官便亲自前去拜访一番。”

    “大……大人!怎么敢让您亲自过去?”

    杜老大登时急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沈煊却不在意的挥挥手:

    “带路吧!”

    见大人主意已定,杜老大只好满心忐忑的坐在前头,只觉得腿脚都有些发软。他居然真把京城里的大老爷带到了他们村儿。

    行至村内,因着桥上路段实在狭窄之故,沈煊二人便只好起身下来。

    一路上,村民们看见杜大都颇!颇为热情,对于他们平头百姓来说,能给城里大户人家当个丫鬟小厮也没啥子见不得人的。更何况杜大如今听说可是跟了个大官儿。还能坐上头头,这在村里头可是独一份儿了。

    只是在目光触及到后头的沈煊之时,却是不由自主的拘谨了起来。

    因着要来庄子的缘故,沈煊今日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袍,用的也不过是普通的料子。甚至由于方才下了地的缘故,此时衣脚下头还坠着几块儿泥点。

    村民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位衣着普通的年轻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大官儿。但长相气度放在那里,养移居,气移体,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此时哪怕沈煊面上颇为和气,但敢上去搭话的委实不多。

    两人很快便停到了一座破旧的土培屋前,沈煊见状颇有些诧异,不是说那位老人年轻时是位能耐人儿吗?

    开门的是一位黑黑瘦瘦,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见到杜大,立马笑的牙豁子都漏了出来。

    “黑哥,您咋来了?”

    说着就把杜老大往里头带,一路上还不停的说着:“爹这俩儿月身子可是好多了。多亏黑哥您这跑前跑后的,爹说了,下回哥来了,可得好生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