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庭之,昨个儿听父亲提到过,沈侯爷他……好似要调离农院!”

    “ 啪!”话音刚落,只听白衣男子手中折扇重重落在地。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君臣二人对坐一旁,中间是一盘尚未分出胜负的棋局。

    “沈卿,农院是你一手所建,所有书目资料也都是你一人所创。时至今日你当真执意离开?”

    一子落,天成帝抬头,看向对面的眼神清亮一如往昔的中年男子,眼中中不乏惋惜之意。

    “陛下,正因为是微臣一手所创,此时臣才要早早离开。时至今日,农院已经不是需要臣与陛下搀扶着才能勉强立在朝中的黄口小儿,微臣也该到了放手的时候,在继续呆下去反倒会阻碍其发展。”

    沈煊微微一笑,随即从容落下一子。

    这些年来,农院虽成果不少,然许是一应理论最开始具都由他所创,在加上那一个个成果。他在其中权威实在过大,众人纵是有所疑虑,也大都自我否定了去。

    敢于去挑战已有论断者实在太少了些,一个成熟的部门,一个成熟的学科体系,不应该也不能过于依赖一人。

    真正的科学,应当在不断否定中成长。

    更何况,他有这些理论其实绝大多数占了先行者的光。并非是他本人的奇思妙想,论起逻辑思维,科学素养如今农院比他强的人并不算少。

    “陛下,农院,如今也该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了!”

    说话间沈煊随手捻起白玉色的棋子,语气干脆利落并无多少遗憾之意。

    天成帝轻轻抬眼,哪怕过去十年之久,眼前之人依旧清朗一如往昔。君臣多年,他何尝不明白,除了方才这些,恐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世林之中,谁人不想要莫大的声望,名流千古又是何等的诱惑。偏此人,非要一再规避。

    不过这才是沈卿,十多年的莫大权利名望之下依旧不曾蒙了对方的心智。

    天成帝声音说不出的温和。

    “成,既然沈卿执意,正好户部那老头也到了退休的时候,到时候沈卿顶上就是。说来户部也算沈卿老地盘儿了。”

    轻车熟路吗?沈煊洒然一笑,也没推辞只拱手道:“微臣便多谢陛下了!”

    天成帝笑着摇摇头。“只你这些年功劳也着实不小了,朕总要有所表示才好,沈卿此次可莫要再过推辞。”

    沈煊微愣,连忙道:“臣既然接管了农部,这便是臣份内之事,何须再如此大动干戈。”

    “不只是农部,沈卿心思谨慎,素日里这些个功劳不愿显于人前,但朕总是不能忘了的。”

    言罢,天成帝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今日这太平盛世,该是有沈卿一半的。”

    看出陛下这回是铁了心,沈煊眉心一动,突然笑道:“那微臣可能向陛下亲自求了这个恩赏?”

    ***

    走出御书房,沈煊心情颇好,正准备离宫之际,却见前方明王拿着一叠公文正大步往这边走来。沈煊脚步微顿,上前一礼道:

    “微臣见过明王殿下!”

    “沈侯不必多礼,侯爷这是刚从父皇哪里过来?”

    “回殿下,正是如此。”

    沈煊恭敬又带着些许疏离道,司马衡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些年对于诸位皇子,沈煊一直做此态。更别提偏向哪位了。行走间,司马衡仿若无意般问起:

    “小王无意间听说沈大人即将调离农部,不知此事可是真?”

    “此事尚需陛下裁夺,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侯爷还是这般的谨慎。”

    “殿下谬赞。”

    眼看沈煊这里问不出什么,司马衡也未多纠缠,两人走的路不同,很快便分道扬镳。

    看了眼对方远去的身影,沈煊微微沉默,这些年眼瞧着诸王爷权利日益加大,斗争也愈发的激烈了起来。即便如此,陛下并未太过偏帮对方,再吃过些许亏后,这位殿下确实成长了不少。

    若是当年对方能有今日的权衡谨慎,许是这些年的争斗根本不会发生。

    沈煊心中一叹,却又默默将这些心思搁下。今时到底不同往日,猛虎既然已经出笼,成王者必得有弹压众虎,让众人心服的能耐。

    这一点,便是陛下如今圣威赫赫,也都帮不了他。

    回到家中天色已有些晚了,沈爹此时早早用过晚饭,正慢悠悠的在庭院里绕着弯儿。虽已经年岁不小,但这几年京里众御医不间断的瞧着,数不清的好东西用着,再加勤于锻炼心神舒畅,瞧着竟不比来之前差多少,脊背依旧挺得极直,看着颇有精神。

    见沈煊这么晚回来,脸色也没多大变化,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只随口道:

    ‘’回来了!可是用过了?”

    “自是用了的,您儿子还能饿着自个儿不成?”

    沈煊笑笑,这会儿天也快黑了,便准备扶着老爹往屋里去。一路上还将自个儿打算退出农院的事情说了。

    沈爹闻言微愣了片刻,随即便连连点头道:“退了也好,退了也好,这人啊不拘在哪,到底不能太尖儿了些!”

    有时候在城里呆的憋闷,沈爹跟孩子他娘时常便要到郊外的庄上住个几日,自家儿子这些年在百姓眼里名声有多好,他自个儿也深有体会。因而对沈煊能及时放下,心里也是极赞同的。

    不拘官场还是哪里,总有一套共用的生存法则的。

    沈煊笑笑,别看老爹年岁不小,依旧眼明心亮的很。

    两人说笑之际,里屋的顾茹带着一双儿女也迎了上来。

    十多年过去,整日里喜爱调皮生事儿的大宝如今也成了翩翩少年郎。去岁也已经有了举人功名。

    此时见老爹回来,连忙快走几步上前。

    “爹回来了!今个儿儿子诗会上可是又拔了头筹,很是赢了汤圆儿……哦不时卿一把。”

    说话间眉眼具是一派得意。

    见自家儿子嘴角都快咧上天了,沈煊嘴角微抽,这臭小子这不着调的模样也不晓得像谁。

    “都快要定亲大小伙子了,还做这般小儿情态!”

    不过话虽如此,沈煊面上倒未有韫色,大宝虽在亲近之人放肆了些,但外头还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很是拿的住的。

    不过大宝此时明显注意力不再这头,“定……定亲?”方才还眉飞色舞好不得意的沈致远明显脸上一红,脚尖不自觉的往地下蹭了蹭。

    这明显是对方不自在时的小动作。

    一旁的小月亮噗嗤一笑,显然也是知晓个大概的,她这些天身负考察“未来嫂子的重任”可是忙的很呐。

    看着一旁老道神在老娘,再看看前头抿唇直笑的妹子。

    沈致远“………”好气啊,怎么办,明明是他的人生大事,怎么着竟然是自个儿最晚知晓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便走到里屋,见大宝依旧鼓着嘴生闷气的模样,堂上的李氏最先忍不住了。

    “你娘也是前些日子才相起来的,这人都还没定下呢!”

    沈致远:“………”

    堂内几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放心吧,等到时候有了意向,总得要咱家致远前去掌掌眼的!”

    沈煊忍着笑率先道。

    “是啊,大哥,妹子到时候会偷偷帮你一把的!”

    一旁的小月亮沈安宁挤眉弄眼。

    “致远喜欢什么样的,到时候娘总要给我儿挑个喜欢的。”

    这是疼爱儿子的顾茹,她们家也没那么个养妾蓄婢的毛病。这儿媳妇儿总要能跟儿子琴瑟和鸣的好。

    众人目光炯炯之下,羞射少年大宝红着脸落荒而逃,转瞬间里屋内又是一派欢笑之声。

    翌日,内阁中有关沈煊的调令便发布下来。沈煊调任消息一出,不提农院中官员是如何的晴天霹雳,便是朝中重臣也不免惊上了几分。

    此后数天之内,京城大街小巷酒楼饭馆儿里最热的话题不莫如是,不拘文人士子,还是杂学诸派,但凡聚在一块儿,总是要议上那么几句的。

    “唉,这农院好不容易才在世林中站稳了脚跟儿,正值声名具菲的时候,这沈侯爷怎生就要走了呢!”

    “这沈侯爷一走,农院日后也不晓得能不能有今日的辉煌,可别被那些个屁事儿不干的酸儒们在打压下去才好。”

    一名灰色长袍的男子不由连连哀声叹气,他也是今年取中了农院的准官员一名,对农院的了解自然比旁人要更多上一些。一门新学说的出现,在加上农院建立已来算学,甚至诸般杂学地位都隐有上升之势。因着农院的研究确实脱不开算学,乃是杂论的基础。这些年可没少被那些个酸儒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