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像上辈子一样,狼狈地被褚父赶出褚家,还不如自己主动离开。

    奚惠琳欲言又止,知道他被朋友邀请去家里住的理由不可信,在褚父的怒视下还是没多说什么。

    其实这样也好,她要是还和上辈子一样,与褚父争吵不休,责怪褚父不该赶他走,闹得邻近皆知,反倒失了底气。

    大晚上的,小区附近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旅馆入住,温之卿走过两条街道,进了一个开放式的公园。

    躺在公园长椅上瞄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收到一条“已平安归来,勿念”之类的消息。

    迷迷糊糊合眼浅睡,听见手机铃声响,此时东方刚破晓,天边冥冥亮。

    “安安!你听到了吗?”

    手机里传出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个清扬的女孩声音。

    她对着大山喊:“爸爸——!”

    连绵的青山也给予了她回声,四面八方回荡着高亢的女声。

    十年前,他们的父亲温文良死在一场山洪里,身下就护着温小雅,死前还担忧着他弱智的女儿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给她强调:

    “你的名字是小雅,温小雅,不是宁宁,记住你的名字……”

    温小雅原名温馥雅,因为总写不会“馥”字,温文良给她改成了“小”字,可她还是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听惯了大家叫她的小名“宁宁”,别人叫她“小雅”时总是慢半拍。

    “我听到了,爸爸,我听得很清楚……”

    远方大山里,褚烽就站在温小雅身边。

    温小雅对着大山喊爸爸的时候,和他当年对着墓碑叫妈妈一样,可怜又可笑。

    不同的是,温小雅十年如一日记得这份初心,他早就忘却了。

    太阳越升越高,温暖的阳光照在温小雅那张稚丽的脸庞上,内心阴暗的想法都随山间的清风消失一空。

    第20章 借住讨欢心

    江城的郊区别墅,祁少师一觉后睁眼,嘴里无声吟念一句,又是新的一天。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可却并不觉得欢喜,反倒感觉前路渺茫,不知方向,这日子,不过也罢。

    今天起床拉开窗帘,满地阳光扑进来,倒是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因为有了一个想见的人。

    吃早餐时,管家先生过来躬身道:“少爷,外面有一位自称是您同学的人,想进来见您。”

    “谁?先让他进来。”

    “等等,我过去。”会来这里找他的,除了一个褚烽没有别人,褚烽是常客不用通报,有胆量敢不请自来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祁少师拖着拖鞋,一路慢悠悠踏着长长的,从主楼到大门的花岗岩路面,渐渐地,脚步越来越快。

    欧式镂空雕花大门外等着一个人,茶色头发,琥珀眼,一笑双眸弯成月牙,唇边抿出两个小梨涡。

    “早上好!少师!”

    “不早了,自己看看太阳多高了。”祁少师打开门后斜倚着门框,俯视台阶下的温之卿。

    “我无处可去,你能暂时收留我两周吗?”温之卿自然大方地开口。上辈子还是祁少师知道他被褚父赶出来,主动开口邀请他来借住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收留你?”祁少师挑挑眉,明显是在佯装不悦。

    身体刚自发让开,祁少师又突然回身,厉声,“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他也不问温之卿为什么不在褚家住了,是被赶出来了还是怎样,只问他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来找他。

    “昨天太晚了,你家又远,我就在市区的旅馆住了一晚。”

    “呵,那你倒是挺快的速度,是坐了飞机还是火箭,一大早就能找到我这里。”

    “温之卿,”祁少师走下台阶,手指点着温之卿的胸膛,“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别跟我说什么善意的谎言!”

    温之卿抿抿唇没说话,他习惯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忧。

    祁少师说完转身就走,到了大门口,温之卿还是没跟上来。

    嘴里骂了一声,祁少师立定扬声,“怎么,你还想露宿街头,昨晚没睡够是吗!”

    他就不该跟温之卿较劲,认真的人,总是容易把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当真。

    温之卿这才跟上来,凑到祁少师身边浅笑,“麻烦你了,少师。”

    祁少师扭头带路不看他。

    展现在温之卿眼前的是一栋熟悉的欧式别墅,他曾经断断续续在这里借住过许久。

    这栋带着鲜明欧洲风格的欧式别墅,华贵而大气,喷泉、雕塑和大草坪、游泳池一应俱全。

    别墅占地面积大,司机保镖保安和厨师保姆,各种配置齐全,分明是一个大家庭的配置,然而事实上,这里只住了一个主人,他们的服务对象只有一个祁少师。

    一层方正的大客厅与餐厅之间自然衔接,通透敞亮,另设厨房、茶室、佣人卧室、一间卫生间、泳池还有庭院。

    二层主要是居住使用,设有三处卧室,室内均设采光通风窗,居住舒适,主卧带有独卫;中间部分用来做起居室,居住更加方便;西北部设置活动区,做棋牌室或健身房使用。

    三层设一间主卧室、一间卫生间、一间书房,还有一个作休闲和观景平台使用的大露台,以及一个养花草的阳台。

    “吃早饭了吗?”

    “不用麻烦了,我……”剩下“吃过了”的三个字,在祁少师不善的目光里默默咽回去。

    “温小先生不用客气,为主家提供最好的服务,是我们的职责。”管家先生在祁少师的示意下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给温之卿的早餐就端上来了。

    祁少师拿着叉子戳三明治,早餐中途离开一趟,回来喝完剩下半杯牛奶他就吃不下了,看饥肠辘辘的温之卿吃饭还挺饱肚子的。

    等温之卿吃完,祁少师开口,“你妹妹找回来了?”

    “嗯,今天凌晨到后山找到的。”

    祁少师嗤笑了一声,不是笑温小雅。

    温之卿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说来是好笑,褚烽身上一文钱没有,想上个网都没钱进,他让宁宁带他去县城挣钱,宁宁就告诉他她有钱,就藏在后山里……”

    “肯定找到了钱。”

    “是有,还是一大罐,只是,那是一罐子一分两分的硬币。”

    祁少师捂嘴,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终于掉了一次阴沟。”阴沟里翻船,褚烽也够傻的。

    “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祁少师的房间在二楼的主卧,分配给温之卿的是邻近的一间卧室。

    温之卿进来放下包,洗了一把脸,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忙活了起来。

    “你不休息一下?”温之卿昨晚肯定没休息好。

    温之卿坐在地毯上抬头,“我在网上接了一个活,帮人完成期末作业,用小篆写一篇文言文。”

    “嗯?”祁少师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偏了偏头看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用小篆在竹简上仿照韩愈的《师说》写一篇五百字左右的文言文,即《新师说》,要求:小篆查《说文》内容,谈你对“师“的认识,作业计入平时成绩分值。请认真完成哦!”

    祁少师几秒看完,忖度片刻,“你这是……帮人作弊?”

    温之卿收回手机,“我跟人聊过,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门学科,只是苦于无从下手,受了老师表扬,他也许能多点自信,或许自此就发愤图强了也说不定,而且他不是真的想把我的作品交上去,只是想看看别人能不能完成,希望得点启发。”

    “你倒是自信,这么有把握能完成好作业,让他的老师满意。”还跟人在网上聊天,哼。

    “你急着完成,要我帮忙吗?”祁少师起身在温之卿旁边坐下。

    “好啊,你看,这部分竹简我已经把字写上去了,你照着刻就行,控制好力道,不然很容易刻坏,刻完了再拿细毛笔蘸墨,慢慢涂上色就可以了。”

    “懂了,做你的吧,不用盯着我。”

    “小心点,别伤到了手。”

    “啰嗦。”

    温之卿刻字之余,不时抬头看看旁边的祁少师,不是担心他做不好。

    祁少师天生冷静自持,性子沉稳,刻字时手稳稳当当,一点不抖,完美雕刻出他的字迹。

    温之卿只是想到了上辈子,曾经他们的古汉语老师也布置了这样的作业。

    可祁少师同时还修了一门行政管理,学业繁重,上课时总要来返于两栋遥远的教学楼,更让他辛苦疲倦。

    上课前温之卿会帮他占好位子,等他赶过来时,告诉他老师课前布置的新作业。

    祁少师不耐烦了,他们这个古汉语老师一大把年纪,学识渊博,专业知识强得没话说,就是事忒多了点,致力于布置一些花里胡哨的作业让学生完成,美名其曰,熏陶古典文化,培养气质。

    “我眯一会,温之卿,给我打掩护。”

    温之卿抬头看看讲台,老教授老花眼,根本看不清台下的学生是在睡觉还是上课。

    “少师,你不想做这个作业吗?”温之卿想了想,也趴在课桌上,凑到祁少师耳边,“你就当讨老人家欢心,满足他的愿望吧。”

    环着的手臂里传出一点闷声,“我为什么要讨他欢心,笑话。”他满足别人的愿望,谁遂了他的心愿?

    “那……你讨老师欢心,我讨你欢心,怎样?”温之卿掏了掏衣兜,手伸到课桌下。

    祁少师一把抓过他手心里的梅子糖,坐正身子,轻声嗔骂,“你也就这点伎俩。”

    “可你偏偏中计了,不是吗?”温之卿心里还默默加了一句,百试不厌。

    夏风一直吹,熏得人昏昏欲睡。

    祁少师下楼去拿杯水的功夫,温之卿就靠在茶几上睡着了。

    他确实太累了,脸色苍白,疲惫得明显。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祁少师抬脚进去,目光扫到茶几上温之卿整理好的竹简。

    字迹隽逸清秀,竹简制作得工工整整,小篆文言文也写得漂亮,通篇有理有据,浑不似一个普通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可这份完美的作品确实出自温之卿的手。

    温之卿的手,十指修长秀气,骨节分明,指头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明明是如玉竹一般的双手,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或陈年或新的疤痕。

    这双手实在太多伤痕,多到让人心疼。

    如果温之卿出生在一个好点的家庭,哪怕是如他一样的废物,什么都不做,也能于锦衣玉食里无忧无虑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