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这夜再长上些许,让我再……多看他几眼。

    月亮自是听不见的,纵是它听得见,恐怕也难给水镜这份薄面。

    于是,它终于还是一刻不停地挪移到了天边,于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中渐渐隐去了身形。

    水镜微微轻叹了一声,将留恋的目光从解无移面上收回,起身出屋,垂腿坐在了水榭边缘。

    日头迟迟未曾露面,水镜抬头看了看,便见厚厚的云层遮着天幕,今日大抵是个阴天。

    鲤鱼欢快地在水镜脚下的湖面上转着圈,时不时扬起脑袋看看他,对着它摇一摇蓬松的鱼尾。

    水镜低头看向它,喃喃笑问道:“往后若没了我,这世间叫水镜的可就独剩你一个了,没人再与你抢名字,你可高兴?”

    鲤鱼像个懵懂的孩子般歪着脑袋听他说话,听完后欢呼雀跃似的蹦出水面翻了个跟头,鱼尾溅出的水花泼了水镜一脸。

    水镜抹了把脸,俯身手伸进水里戳了戳它的脑袋嗔怪道:“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

    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身子,水镜又轻声道:“往后……你需替我护他周全,知道么?”

    这回鲤鱼像是听懂了似的,点头般上下摆了摆鱼尾,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师父。”

    解无移蓦地一声轻唤将水镜惊了一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连脚步声也未注意到,忙回过头道:“你醒了?”

    疑心他方才是否听见了自己对鲤鱼说的话,水镜有些心虚地问道:“何时醒的?”

    解无移面上并未有异,道:“刚醒。”

    水镜松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解无移并未见过鲤鱼的真身,此时甫一坐下便被它吸引了目光,鲤鱼对他似是也很好奇,从水镜脚下游开,在解无移脚边的水面上打起了圈来。

    白毛昨夜不知在哪座山中待了一夜,此时也拍着翅膀落在了二人身边,一看见水中的鲤鱼,它立马炸毛似的跳到了解无移肩头。

    解无移试着俯身伸手触了触鲤鱼,见它没有躲开,便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脊背,发现它似是很享受似的在自己手中蹭了蹭,忍不住轻笑起来。

    水镜正愁如何引出正题,此时一看这场面竟是歪打正着,便顺势道:“它乃是个神物,可作存忆之用。”

    解无移似懂非懂地看向水镜,仿佛并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水镜笑了笑,便将这鲤鱼用作存忆的方法细细与他讲述了一番。

    听完后,解无移将鲤鱼从头到尾看了又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但好在这些年来他早已见闻不少奇异之事,接受得倒不算太过艰难,片刻后,他镇定地点了点头评价道:“听师父这么一说,它的确担得起这‘神物’二字。”

    水镜一听便知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说这些是何用意,只得心一横,俯身单手从水中将鲤鱼捞出,另一只手将解无移身侧骨剑拔出一寸,拉着解无移的手指在剑刃上抹了一把,自己也将手划了道口子,又极快地抓过解无移肩头的白毛,捏着它的爪子在剑刃上开了道极细的血口。

    未等解无移反应过来,他便握着解无移的手和白毛的爪子覆上了鱼身,鲜血染上鱼鳞,鲤鱼微微闪了闪,在水镜手中化成了一块玉佩。

    水镜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解无移根本猝不及防,满脸皆是错愕。

    水镜松开仍在挣扎的白毛任其飞开,将玉佩塞进解无移手中,若无其事道:“取代大銮之计大约长达百年,肉-体凡胎寿长不足以支撑大计,我如今将此物借你一用,待到他们寿尽之时,你便用此物为他们存忆便可。”

    “借我?”解无移纵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了些许话外之音,但却并不愿意相信,迟疑着问道,“那……师父呢?”

    水镜几乎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目视前方尽量平静地说道:“你也知道,人间之事我向来不喜插手,只是碍于你我师徒情分,才欲助你一助。送了你一程又一程,如今前方大路已定,我也是时候享享清闲了。”

    解无移被他这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轻轻眨着眼,仿佛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神思,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师父……要留在此处?”

    “对,”水镜心中揪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却仍是强忍着不去看他,稳着语气道,“带你来此就是要将此物给你,现已无事,你即刻便可返程。”

    解无移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经历过方才的错愕,他此时已是清醒了些许,这一清醒,思绪便恢复了严谨,心中顿生疑窦,道:“这玉佩一直都在师父身上,师父要将它借我,何须特意带我来这北海尽头?”

    水镜向来对他的细心与聪慧心中有数,自然也料到他会有所怀疑,镇定答道:“从前我不是说过要带你来极北之处看雪景么?顺便罢了。”

    说完,他又有些担心这个答案说服力不足,转头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况且此行路途遥远,师父孤身一人难免无趣,故拖着你来陪我一程,你总不至于连这也要与师父计较吧?”

    解无移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似是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破绽,却终是一无所获。

    水镜移开目光,撑着解无移的肩头站起身来,冲着南方抬了抬下巴道:“行了,趁着现下天色尚早,快些启程吧。”

    第163章 枕石而眠梦千年

    解无移虽是依言起身, 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还有些犹疑。

    水镜一边带着他往湖畔走一边状似随意地嘱咐道:“我存了些灵气在这玉佩之中,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人, 你大可略施小计唬一唬他们, 不过你得省着些用, 往后大局定下, 可还是要拿来还我的。”

    水镜曾告诉过解无移自己有灵气护体,却并未提过这灵气与玉佩有关, 故此时这般说辞倒也无甚漏洞。

    解无移跟在他身后走过木桥,踏上湖畔,只沉默听着,却并未回应,似是仍心存疑虑。

    水镜本也不打算要何回应, 自顾自接着道:“我这几年操心不少,难得回归闲适, 在你这计划完成之前,便莫要来扰我清闲了。”

    解无移先前还仅是沉默,听见此言霎时停住了脚步。

    既然此计乃是百年之计,那么水镜这话的意思便是百年莫要相见。

    水镜听着身后骤停的脚步声, 亦感到阵阵揪心,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只得硬生生拉扯着嘴角上扬出一个弧度来,回头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解无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难以置信地与他对视着, 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痛色。

    要将此话说出口来对水镜而言又何尝不是寸心如割,而解无移眼中痛色更犹如是在将他刀刀凌迟。

    他艰难地移开目光, 无声地深吸了口气,看向南山道:“好了,我就不远送了,你去吧。”

    解无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今日水镜的一切言行都令他有些如坠云雾之感,仿佛直至此刻都还未能落在实地,他既迷惘且仓皇,只觉太不真切。

    目光落在水镜腰侧的葫芦上,他突然目光一颤,抬眼道:“今日一别便是百年,我可否向师父讨一杯送行酒?”

    他此言一出,水镜立即便知晓了他的用意,心中既是无奈又是苦涩,面上却是不动如山,浅笑自然道:“好。”

    他从腰上将那酒葫芦解下,解无移伸出手来,水镜却并未递给他,而是拔出塞子仰头自己先灌了下去。

    解无移未料到往日对酒敬谢不敏的他今日竟是这般主动,眼看着他的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片刻后,水镜放下葫芦,抬袖拭了拭唇角,又将葫芦递给了解无移。

    解无移伸手接过,发现葫芦已是空了大半,只余下不足三成。他也未有迟疑,仰头便将其一饮而尽。

    这酒原是山野村夫自家酿制,既烈且辣,入喉便是火燎般的灼热。

    许是喝得太急,解无移放下葫芦时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眼中已是氤氲了一层如雾的水气。

    朦胧的双眼望向水镜,眼中暗含着隐隐期许。

    不出他所料,水镜此时已是微醺般闭上了双眼,抬手扶了扶额,再睁眼时便转向玉碎湖没头没尾地开口说起了天地雏形,时不时抬手在空中笔划几下,仿佛他说的那些山川河流都近在眼前一般。

    解无移终于确定他已是酒醉,出声轻唤道:“师父。”

    水镜回过头来,眼神迷离道:“嗯?”

    解无移定了定神,问道:“师父今日所述种种,可有虚言?”

    水镜勾唇一笑,摇头道:“没有。”

    解无移似是松了口气,但却又试探似的接着问道:“师父为何要我百年莫要叨扰?”

    水镜挑了挑眉,无甚所谓地答道:“人间之事甚是琐碎,诸国纷争更是繁杂,我不愿有人扰我清净。”

    解无移闻言垂眸静了片刻,似是有些失落,水镜却像是对他的情绪毫无察觉,掩嘴打了个哈欠,眯眼懒懒道:“我困了,你走吧。”

    说罢,也不等解无移答话,便转身轻飘飘地往湖畔行去。

    “师父。”解无移急急叫住了他。

    水镜停下步子,却像是有些不耐似的并未回头,只背对着他道:“还有何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解无移的声音极轻,尾音几乎要飘散在晨风之中。

    水镜言简意赅道:“问。”

    解无移犹豫许久,终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师父……可曾对谁动过情?”

    早在望溟塔初见时,解无移便已问过同样的问题,但那时他并未给水镜回答的机会,而是直截了当的替他答了句“不曾”。

    那时的水镜的确不曾,他认同解无移说他是这人间看客,亦认同解无移说他是以俯瞰之姿旁观之态对世间诸事漠不关心。

    而如今……

    水镜沉默良久,久到解无移的心高高悬起又缓缓沉下,渐渐没入寒潭,坠入深渊。

    他道:“不曾。”

    解无移缓缓垂眸,一点点紧攥住手中玉佩,青丝与衣摆在微凉的晨风里勾勒出一片孤寂。

    水镜大步向前迈去,背影仿佛不带一丝留恋,漠然而又决绝。

    解无移站在原地,看着水镜迈过木桥,榻上水榭,利落地撩起门帘。

    门帘重新垂下后,彻底地将水镜隔绝出了他的视线,他愣愣地盯着屋门许久,终是垂下头缓缓转身,步伐沉重地往南山山脚下走去。

    而水镜进屋之后则重重靠在了门边,仰头紧闭双眼,蹙眉深吸了几口气。

    葫芦中的酒本就只有三成,水镜假作豪饮,也不过是为了陪他演这一出“酒后吐真言”的戏码。

    他料想到解无移会对有关鲤鱼的事心存疑窦,料到他会借自己“醉酒”之时问个明白,可却未料到他那最后一问。

    “师父……可曾对谁动过情?”

    解无移问得小心翼翼,水镜答得锥心刺骨。

    五脏六腑都像是扎满了尖细的利刺,稍稍一动便是寸断肝肠。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不禁凄然一笑。

    这样也好,就让这万般情愫埋在这四季山间,也免得解无移受其纠缠,他日陷于歉疚之苦。

    他放下手,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南山。

    南山对应的乃是夏季,山上林木葱郁,使得解无移上山的背影常被林荫遮挡,时隐时现。

    水镜不由轻叹,若这南山对应为冬该有多好,皑皑白雪衬出身形,那样至少这最后一段,他还能将他的背影看个分明。

    接近山巅之时,水镜看见解无移恋恋不舍地回首向山下望来,白毛立在他的肩头,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水镜未作遮掩,因为他知道这木屋在暗而山巅在明,从解无移所站之处根本看不见窗中的自己。

    清风拂槛,繁花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