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桑田抬头,急切的看着杨沧海:“快抱抱,抱抱。”

    杨沧海垂眼看着婴儿,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无法抵挡对新生命的渴望。

    他半蹲下,双手托着,你是捧着一件珍宝,紧张又兴奋。

    旧有的东西防备与世故,在孩子的面前不值一提。

    小家伙,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襟。

    粉红的,软软的,像是羽毛粘在他的身上。轻轻的扯了扯。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嘴角向上扬起。

    警察过来,他不得不松开婴儿。

    那只小手死死抠着衣缝不肯松。

    他内心被扯落得稀碎。

    他觉得自己灵魂被那只小手摸过,曾经的伤口不再发痛,新生的感觉一点点滋生。

    夜晚。

    窗外烟雨起。

    茫茫如湿纱笼罩的城市,红蓝色的警灯彻夜闪亮。

    距离杨沧海说儿子取名的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月。

    柳桑田已经抱着儿子出院了。

    张龙特别安排了警车送她们母了,她平静的说:“我被特别照顾了?”

    张龙脸有一丝微微的尴尬,他努力想笑一下,但却像是哭一样的难看。

    习惯于威严的人,很难一下子放下。

    柳桑田忽然微微地笑了:“他在哪,我就跟到哪,如果有些事你们要找我也方便,不是吗?”

    她说出了张龙送她的真实本意。

    张龙越发不自然。

    她淡淡的说:“我不介意在案子上,向你们提供资料。我也会一直等着他们全部被宣判的。”

    张龙:“已经交由相关部门处理,你不用放在心了。”

    她眼睫微微抬起:“我知道,有些事,站在你们的角度,杨沧海是有罪的。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已经恕了他所有的罪。”

    张龙沉默不语。

    她继续说:“我以前喜欢看古龙的小说,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圈子就有圈子里日久积累出的规矩。

    要打破那个规矩,便是一次彻底的决裂。

    会很痛。

    会很迷茫。

    会失去支持。”

    张龙身体微微一震。

    她遥看着外面的烟雨,“在杨沧海过去所经历的,没有人为他想过,现在他能做到如此,已经是我心中的英雄。”

    张龙眼中有些不认同:“小月、柳颂才是。”

    她浅浅一笑,说:“柳颂的心脏在他的体内跳动。谁又能说清楚,是柳颂影响了他,还是他同化了柳颂。毕竟柳颂没有完成的事,是由杨沧海做完的。”

    张龙眼中一怔,他嘴巴微微的张着,之前对杨沧海所做所为的,种种不信任和不可理喻,此时都一一找到了答案。

    他内心藏着矛盾,向往新生,又被杨家纠缠。

    就如现在,即便任务没有成功,牺牲的柳颂和小月,他们依旧是英雄。

    而坚持把证据最终交到他手中的人,却要被审判,可是他的所做所为,又何尝不是英雄。

    还有眼前柳桑田,一无人为她请功,二无人为她喝彩,三,所有人都认为她所做所为,理所当然。

    谁说她就应该这么做?

    这个世道,应该的事那么多,但做的又有几人。

    车停靠在了一处小区。

    一对年轻男女出来接的柳桑田。

    张龙看了一眼那男的,这不是自己同事天天花痴的艺人孟飞吗?

    戴菲林打了个招呼,钻进车里,抱出婴儿,看着柳桑田:“干儿子,来干妈这儿住。”

    又在便宜妈当。

    柳桑田笑了笑:“干爸是不是同意呢?”

    戴菲林拿眼使劲闪,示意她不要开玩笑。

    柳桑田小声说:“我可是麻烦的人。姐。”

    戴菲林:“我不怕麻烦。你老公之前跟我们的艺人签的合约,最后一笔钱在半年前就到账了。我怎么也不能过河拆桥吧。”

    老公英明,柳桑田想。

    两人寒喧了好一阵,几乎忘记了张龙的存在。

    警车停小区,不免有人侧目。

    张龙默默的回了警车,开了出去。

    车开上大马路,回到了单位。

    司机下车。

    他坐在车内半天没有动。

    谈尚贤打来电话。

    “小月可以安葬了吧……”

    “……”

    “要不找个时间……你看下周怎么样?”

    “再等等吧。”

    “还等?”

    “等洗钱案宣判结果出来。”

    回到办公室,有人送来一个纸箱。

    他打开。

    里面,是一只紫檀木盒子。

    上面有一张桔黄色的便条。

    “柳颂就交给小月了,祝他们在天堂幸福。

    落款:妹,柳桑田。”

    一年后。

    柳桑田静静地望着法庭上站着的杨沧海。他看上去很平静,没有表情。

    轮到杨家其他人上庭时,他也没有半点不适。

    柳桑田对于冰冷的过程,只有一个让这一切赶快结束的念头。

    听到宣判一刻,她的眼睛都不曾离过他半分。

    杨子安、杨子权、钟芊雯等人,都没有逃脱惩罚。

    柳桑田心头的石头落地,绷了一年的神经,轻松了一些。

    庭审结束,走出去时,遇到了常金淑和杨大兴。

    两人各走一边,各有各的亲随跟着,只是身边的人,已经只有一个,脸上也没有昔日的高傲。

    柳桑田缓慢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两人各自往各自的车上爬去。

    听到一阵脚步声,媒体□□短炮的快速围上来。

    镜头怼着来人猛拍。

    警察出来维持着次序,而被押上警车犯人里有一个比较特别。

    杨子权是被抬上去的。

    柳桑田看到他落魄的脸上,再无之前的矜持,像是被人任由摆布的囚徒,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操控力。

    她觉得堵在心里的那团絮,被清除开干净,可以开开心心的笑,冷静的望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坐上警车。

    另一辆车,缓缓开过来。

    从副驾座上,探出半个头。

    柳桑田回头看,张龙冲她点了点头。

    柳桑田眼神略带一丝笑意的略过他,向车后看去,里面坐着杨沧海。

    他的视线从车窗里透出来,宁静而温和。

    她冲他举起右手,右手指上,戴着一个红色的戒圈。

    她说:“孩子的爸,等你。”

    站在阳光下的她,杏色的长裙飞扬着,脸上带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