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真的想拍戏,我这里还有个剧本,很适合你。”他说。

    拿玫的手不受控制地接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

    【一个过气女明星,在凶宅里做试睡员,却发现了意想不到的、诡异的事情。】

    剧情梗概过于熟悉。

    拿玫震惊了:套娃警告。

    对面的人无动于衷地说:“本来你怀孕很辛苦,我想让你在家休息。但既然你这样想复出拍戏,这个剧本就是最合适的。”

    她抬起头,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为什么?”

    对方平静地说:“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的,我根本拿不出钱了。拍这种网大恐怖片成本最低,回本又快。取景直接在我们家,角色的设定和你很像,剧组人员也都是我以前的朋友,愿意过来帮这个忙。当然,我不强求。你愿意拍就拍,不愿意就算了。”

    拿玫瞠目结舌:不愧是制片人,话术一套一套啊。跟搞传销一样。最后还来招以退为进,骚得很骚得很。

    但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话太过于精明和算计了。

    这凉薄的、公事公办的口气,根本不像是在跟妻子说话。

    与理智不同的是,拿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个小口子。血一点点往外流。

    心痛的不是她,是这副身体的主人。

    因为怀孕而微微浮肿的手捏紧了剧本,几乎要将它揉成一团废纸。

    她犹豫了片刻,温柔的声音里却有一丝隐约的恨意:“我不拍,你还想找谁?难道你还想让我看着别的女人,整天住在我的家里?”

    制片人:“你自己决定。”

    “好,我演。”她说。

    在他们身后,黑白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沙沙沙的嘈杂声音,伴随着主播毫无波动的话语:

    “曾在日本北九州市囚禁、主事杀害多人的行凶者松永太终于被判处死刑。据悉,此人将一家七口都囚禁于家中,其中六人惨遭杀害。这些尸体都在浴室内以菜刀、锯条肢解后,用搅拌机捣碎……”

    拿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但她心念一动,又想到了什么。

    原来正是在这里,真实情况和他们的剧本,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现实里,制片人拒绝了女演员的要求,却提议了一个新剧本。她同意了。

    但在剧本里,制片人拒绝了女演员的要求,他死了。

    ——为什么剧本会变?

    *

    接下来的画面犹如一幕幕蒙太奇。

    拿玫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搬着笨重的器材,占领了这套房子。

    这些面孔都很眼熟。

    他们都出现在了摄像机里。

    ——他们都死了。

    这群人里唯一一张陌生面孔大概就是导演。但他也与制片人称兄道弟,两人看起来关系非常要好。正如制片人所说的那样,他找的都是自己的朋友。

    拿玫坐在化妆室的镜子前。

    她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女演员的脸。

    明晃晃的强光将憔悴的容颜照得无所遁形。她面无血色,微微浮肿,眼角有细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

    为了节约成本,剧组没有请化妆师。她要亲自为自己化妆。

    她缓缓地举起一只梅子色唇釉。一点猩红在惨白的唇上揉开,血一样。

    拿玫的手不受控制。

    唇釉一点点涂满嘴唇。

    她感到自己的意志——也在渐渐地融化进这具身体里。

    丈夫进来催她。

    望着镜中的她,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艳。

    于是他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拿起眼线笔,在脸颊上点了一颗小痣。

    这一笔如同画龙点睛。

    这张脸顿时变得妩媚而生动。

    “这样的你更美。”他说。

    他领着她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一边堆满了拍摄机器,几个人站在一起小声讨论;另一边却被布置得极其恐怖。墙边堆满了诡异的人形玩偶,天花板也挂着巨大的恶鬼面具。

    她目光一凝,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恨意:

    这本是她为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房间。

    婴儿床是从国外花重金定制,屋子里也堆满了温馨可爱的毛绒玩具。但它们都被扔掉了。

    为了这部电影——

    一切都被搞成这副阴森森的模样。

    丈夫察觉到她的情绪。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别不开心。拍完电影我们就有钱了,就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好。”她轻声说。

    他的声音意外地充满了耐心。这是令她唯一感到安慰的事情。电影开机之后,丈夫对自己的态度也温柔了许多。

    “去吧,好好表现。”他说。他的声音像一阵和风。

    她被推到了房间中央。

    怀孕之后,她常常觉得自己很疲惫,即使是站在片场,也总是浑浑噩噩。

    好在这场戏并不需要她做什么。

    实际上,整部电影都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只需要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在这栋偌大的豪宅里游荡,在他们布置好的场景里,做个栩栩如生的游魂。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他的坐姿松松垮垮,表情也很不耐烦。

    突然他眼神一凝。

    他推了推制片人,示意他过来看。

    他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内容。

    这画面令他脸色煞白。

    制片人也吃了一惊。

    但他瞳孔微缩,凶悍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喜悦。

    他疯狂地打手势,示意导演去推特写。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冷意。

    唯有站在房间中央的女演员,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卡!!”

    不知过了多久,导演才这样大声喊道。他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

    其他人蜂拥而上,将笨重的器材搬到另一个房间。

    导演和制片人勾肩搭背,一个神情凝重,一个却喜上眉梢。他们小声说着什么,也走出了房门。

    根本没人看她一眼。

    她明明是女主角,却被所有人遗忘了,仿佛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道具,被人搬来搬去。

    她默默站在原地,凝视着面前的一排玩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和丈夫肩并肩站在一起。

    虽然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但这却是他们结婚后的唯一一张合影。

    鬼使神差地,她将这张照片塞进了面前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偶怀里。

    她依稀还记得,他们结婚时,她的丈夫也穿着这样一件礼服。

    他曾经许诺过,要一生一世照顾他。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对她的爱,他烈焰一般的眼神,都在漫长的婚姻生活里消失殆尽。

    如今她只剩下这个孩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胎动了。

    *

    画面又是一闪。

    她回到了无比宽敞的卧室。

    但这里的摆设比后来所见要华丽许多,名贵的家具十分考究地摆放着。地板上也并没有榻榻米。

    她的丈夫打开了衣柜。

    巨大的落镜照出了两人的身影。

    她的肚子又变大了。

    大得像个熟透了的西瓜,有什么东西要迫切地从红烂的瓜瓤里钻出来。

    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素净的白裙子,神情是少见的温和,甚至于还带着一□□哄。

    “这是我为你买的。”他说,“你喜欢吗?”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这裙子的材质。

    廉价而扎手。

    但她还是言不由衷地说:“我喜欢。”

    衣柜的镜子映出了他们的脸。

    男人从背后拥抱着她,亲自为她换上了这条白裙子。他们犹如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突然之间,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双腿之间一片潮湿,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她感到腹部紧绷,隐隐作痛。

    羊水破了。

    “我好像……要临盆了。”她恍惚地说。

    丈夫抱着她。

    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隐秘的、近乎于狂热的喜悦。

    “那么你应该躺下来。”他说。

    他动作十分轻柔地搀扶着她,让她平躺在地上。

    他俯身凝视着她的脸。

    他眼中有一团危险的火。

    这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妙。

    冰凉的地板紧贴着她的背部,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